第203章 当归 (第1/2页)
梁老先生最后是在烟馆里走的。
梁家烟馆隐于都板街深巷尽头,外头只一扇沉黑木门,无半分招牌,唯一盏长明红灯笼,在风雨中悠悠晃荡,如一只不肯阖眼的幽瞳。
推门而入,是仅容单人通行的狭长甬道。尽头垂着褪色蓝布帘,一掀帘子,浓稠甜腻的烟气便扑面而来。那气息混着朽木沉腐的闷香,沉沉匝地,瞬间将人整副身躯尽数裹拢。
隔间窄案之上,供着一尊鎏金铜胎弥勒佛。佛像笑意盎然,肚腹浑圆,低眉垂目,似要渡尽此间浮沉沉沦的痴魂。
室内光影昏昧,几盏煤油灯晕开昏黄微光。斑驳的墙面上,糊着数幅泛黄老旧的春宫图,笔触艳靡,在烟雾里半隐半现,更添几分靡乱诡气。
灯下横陈着几张铺着凉席的宽大烟榻,榻上之人形态各异,有人沉眠不醒,鼾声沉沉。有人半睁倦眼,执烟枪对着灯焰上的烟泡,缓缓吞吐。
袅袅烟雾自口鼻漫溢,在昏光里盘旋升腾,化作无形丝线,将满屋人的魂魄,一寸寸牵往虚妄迷离的异世,浸满旧唐人街独有的颓靡糜烂,裹着化不开的东方诡秘。
给他看诊的是闫老头。闫老头是唐人街最有名的中医,安徽人,祖上三代都是行医的,他自己的医术也是出了名的好,尤其是在针灸和伤科上,连白人的西医都不得不服。
梁老先生中风之后,一直是他在照料,每隔三天来一趟,把脉、针灸、开方子,风雨无阻。
今早他来的时候,梁老先生已经不太行了。
脉象溃散如屋漏而逝,寸口之上,已经摸不到什么像样的搏动了。
闫老头坐在榻沿上,一只手搭在梁老先生枯瘦的手腕上,默默地把了好一会儿的脉,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梁家骏不在,守在病床前的,只有梁老先生那个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的姨太太,和一个从会馆跟来的老伙计。
闫老头没有说什么。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酒精灯上烧了烧,轻轻扎进梁老先生虎口处的合谷穴。银针捻了捻,梁老先生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唤了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姨太太连忙凑过去,将耳朵贴在他嘴边。梁老先生的声音太小了,小得像一张纸在风里抖动,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才终于传到了活人的耳朵里。
“……老闫,”他喊了一声,“你过来。”
闫老头放下银针,坐到榻的另一侧,低下头,将耳朵凑到梁老先生嘴边。
“……我们年轻那时,多好啊。”
闫老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梁老先生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目光涣散而迷离,像是穿过了那层灰蒙蒙的烟气,穿过了旧金山湾的浓雾,穿过了太平洋上万里的波涛,看到了一个很远的、很久以前的、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着,歪向一边的嘴唇缓慢地翕合,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挣扎着挤出来的——
“那时船娘也好啊……青布的围裙,一支慢摇的橹,一顶斗笠,欸乃,欸乃……”
他的声音忽然清亮了一瞬,像是嗓子眼里的那口痰忽然被什么东西化开了,竟有了几分年轻时的模样。
闫老头愣住了,姨太太也愣住了。整间烟馆里,所有醒着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连烟枪里的烟泡都不再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笑起来甜到人的心里去,”梁老先生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火花一闪,旋即又暗了下去,可那暗下去的余光里,分明还映着一个船娘的影子,立在船尾,不紧不慢地摇着橹,黑黑的辫子垂在胸前。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后生,露出了一个颟颟顸顸的、憨憨的、毫无保留的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透彻得像冬日里的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烛芯上的火焰在最后那一瞬间忽然跳了一跳,亮得惊人,然后,倏地,灭了。
像一片秋天的落叶,被风从枝头上摘下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打了一个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落了地。
梁老先生的眼睛,终于阖上了。嘴角那抹歪斜的、古怪的笑意还挂在脸上,像一个刚刚做了一场好梦的人,在梦里见到了他想见的一切,终于心满意足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闫老头坐在榻沿上,许久没有动。他慢慢地收了银针,一根一根地在酒精灯上烧过,插回针包里。然后他站起来,弯下腰,将梁老先生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他提起药箱,叫徒弟背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那道蓝布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走到烟馆门口,闫老头忽然站住了。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和门上那盏摇摇晃晃的红灯笼,站了那么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然后他转过身,和徒弟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都板街清晨的薄雾里。
秦渡是在第二天傍晚才见到闫老头的。
闫老头的医馆开在唐人街的一栋旧楼房里,门面不大,进门是一排药柜,几百个小抽屉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蝇头小楷写的药名,党参、黄芪、当归、熟地、川芎、白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苦涩的、却又莫名安心的草药味。
闫老头正在柜台后面碾药,石臼里传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咚咚”声,像一个人的心跳。他看见秦渡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那把太师椅,示意他坐下。
秦渡坐下来,等着他把手上的活干完。他看着闫老头那双干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那双手握过无数的银针,把过无数的脉,熬过无数的药,也送走过无数的人。
此刻它们握着一只小小的石臼,一下一下地碾着,那动作不急不缓,像一种古老的、世代相传的仪式。
药碾好了。闫老头将药粉倒进一张黄纸里,包好,用细麻绳扎了一个结,然后抬起眼睛,隔着老花镜的镜片,看着秦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