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当归 (第2/2页)
“梁老先生的事,”秦渡先开了口,“您是在场的。”
闫老头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旱烟袋,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他的白发和胡须间缠绕着,久久不散。
“嗯。”
“他最后……有没有交待什么?”
闫老头看了秦渡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释然。他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像一把旧了的二胡,沙哑而苍凉,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他说了年轻时的事。说了台山老家的船娘。”
闫老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秦渡手里捏着那包药,指尖微微发凉。他没有说话,窗外,都板街的嘈杂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洗衣店熨斗压在棉布上的嗤嗤声,孩子们的嬉闹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这条破破烂烂的街道上日夜不息地流淌着,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
闫老头收拾好了药箱,背上,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秦渡,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当归,当归。可这些魂魂魄魄,哪里还有什么当归处。”
然后他推开门,出诊去了。徒弟留下来看店。
秦渡在医馆里,坐了许久。
他面前那包用黄纸包着的药,静静地搁在桌上,细麻绳扎的结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慢慢地、无意识地在纸包上摩挲着,指尖触到黄纸粗糙的纹理,触到细麻绳微微勒进纸面的那道沟痕,触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一艘又一艘的悠悠晃晃的小船,每一艘上都满载着一个深藏心底的、深藏在故乡里少女的影子。这影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它小小的、薄薄的,像一片被压在书页里的花瓣,干枯了,褪色了,只剩下一个残余的、模糊的形状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幽香。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虚幻的影子,陪伴着他们在这片被称为“金山”的大陆上,度过了孤寂而受尽屈辱的一生。
一年又一年。
可彼岸的大陆呢?彼岸的大陆,早已改换了新生。宣统退位了,民国成立了,辫子剪了,洋学堂开了,西装的款式一年一个样,连茶楼里说书的都在讲“共和”、“革命”、“新青年”。那个古老陈旧的中国,像一条搁浅了太久的大船,终于被潮水重新托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笨拙地、朝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方向,缓缓地、执着地驶去了。
而大陆的这一头,旧金山的唐人街,也在变。
一场大地震加一场大火,将旧金山大半座城市夷为平地,唐人街也没能幸免。那些狭窄的木屋、肮脏的巷子、摇摇欲坠的木板楼,在烈火中噼噼啪啪地烧着,像一捆被点燃了的干柴,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海湾,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灰烬落下来,像一场黑雪,覆盖了整座城市。
然后,从那些灰烬里,新的唐人街站了起来。
不是原来那个破破烂烂的、像一块补丁似的贴在城市边缘的贫民窟,而是一座崭新崭新的、用红砖和花岗岩砌成的、雕梁画栋的、带着中国南方骑楼风格的“中国城”。
牌楼高高地立起来了,上书“天下为公”四个大字,街道拓宽了,铺上了平整的石板。两旁的店铺不再是摇摇欲坠的木屋,而是砖石结构的、结结实实的两三层楼房,一楼做生意,二楼住人,三楼晾衣裳。
连路灯都换成了新的,夜晚亮起来的时候,整条都板街灯火通明,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牌楼下浩浩荡荡地流过去,流过一个新时代的门口。
在那原本狭窄的木屋与肮脏土地上,拔地而起一座座黑砖的房屋。在灰烬里,破陋的唐人街跟着孱弱的旧中国一起浩浩荡荡地去了,新的唐人街跟着焕然一新的中国在灰烬里涅槃重生。
可那些住在里面的人呢?那些从台山、开平、恩平、新会的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皮肤晒得黝黑的、手掌上布满老茧的、眼睛里带着灰蒙蒙的麻木与希望的男人们,他们还在。
他们的长衫换成了西装,可西装的里面,还是那颗从古老的、多灾多难的、贫困而又骄傲的土地上带来的心。
他们的孩子在美国出生、在美国长大,说着流利的、不带任何口音的英语,管自己叫“ABC”——AmeriCan-BOrn ChineSe。
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怎么优秀,怎么把自己活成一个比白人更白人的模样,在那个社会的眼睛里,他们终究还是那个“Chink”,还是那个“例外”,还是那个被《排华法案》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二等的一等公民。
数百载逆来顺受。数百载卑躬屈膝。数百载被打不还手、被骂不还口,只为了攒够那一点可怜的钱,寄回那个遥远得近乎虚幻的故乡,给年迈的父母盖一间新房,给从未谋面的孩子攒一笔学费,给自己留一条终有一日能回去的路。
可那一条路,什么时候才能走呢?
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故乡的父母在等,等白了头,等弯了腰,最后等来了棺材板上一张薄薄的遗照。故乡的未婚妻在等,从十六岁等到三十六岁,从一头青丝等到两鬓斑白,最后等来了一纸退婚书和一只空空荡荡的、从来没有人戴过的银镯子。
当归当归。可这些魂魂魄魄,哪里还有什么当归处。
回家的路,比来时的那片海更长,更远,更黑,更冷。
秦渡站起来,将那包药揣进口袋里,推开了医馆的门。
一阵风从海湾那边吹过来,将雾吹散了一些。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双好看的、狭长的、单眼皮的眼睛被雾气濡湿了,也舍不得眨眼。
秦渡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低下头,一步一步地,朝着普雷西迪奥高地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都板街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笃,笃,笃。
穿过百年的孤寂,穿过万里的大洋,穿过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新楼和一片片灰烬里重生的街区,穿过那些已经死去和正在死去的魂魂魄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