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荷香 (第1/2页)
五月二十五,小暑前。
陶邑的夏天,越来越深了。
城外的田野里,粟苗已经长到半人高,绿油油的一片。豆子也爬上了架,开着紫色的小花。农人们在地里忙活着除草、施肥,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城中的池塘里,荷花开了。
粉的、白的、红的,一朵挨着一朵,挤满了整个池塘。荷叶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遮住了水面,也遮住了在下面游来游去的鱼儿。
孩子们在池塘边跑来跑去,有的拿着长杆够莲子,有的蹲在岸边捞蝌蚪,有的干脆脱了衣裳跳进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范蠡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孩子。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穿着一身单薄的夏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盐场那边,这个月的产量又创新高。”他把竹简递过来,“比上月多了三成。按这个势头,今年盐利能翻三番。”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屈由又道:“学堂那边,陈先生说想带孩子们出来赏荷。他让我问问,能不能让孩子们来池塘边玩半天。”
范蠡笑了。
“这池塘本就是大家的,想来就来。”
屈由也笑了。
“那我去告诉陈先生。”
屈由走后,范蠡又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
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蜻蜓飞来飞去,偶尔停在荷尖上,翅膀微微颤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越国时,也有这样一个池塘。那时他和文种常在池边议事,谈天下大势,谈复国之策。
如今,文种死了。
池塘还在,荷花还在。
可人,不在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莲藕排骨汤,香气四溢。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大黄趴在他脚边,也在等。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见范蠡回来,她站起身,把信递过来。
“齐国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是公子阳生的笔迹: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白先生安排我住在即墨城外的一处农庄,很隐蔽,很安全。田恒派人来找过我几次,想让我公开支持他,与田昭对抗。我没有答应,只说再考虑考虑。
舅舅,我不想被任何人利用。我是齐国公室的后人,但我首先是个人。我想做我想做的事,不是别人让我做的事。
这些日子,我在即墨城里走了走,看了看。齐国乱了,百姓苦。田恒和田昭争权,不管百姓死活。赋税加重,徭役不断,很多人逃往他国。
我想做点什么。
但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地盘。我只有一条命,和一颗想做事的心。
舅舅,我该怎么办?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姜禾看着他,轻声问:“他说什么?”
范蠡把信递给她。
姜禾看完,也沉默了。
“范郎,”她抬起头,“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范蠡点点头。
“是啊。”
“那你回信怎么说?”
范蠡望着窗外的天空,缓缓道:“告诉他,先活着。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告诉他,不要急。他才十五岁,有的是时间。告诉他,舅舅在陶邑等他。无论他在齐国做什么,陶邑永远是退路。”
姜禾点点头。
“我这就去写。”
范蠡摇摇头。
“我写。”
申时,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给公子阳生写信。
写了很久。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封好,交给阿哑。
阿哑接过信,打手势问:还有吗?
范蠡想了想,摇摇头。
“去吧。”
阿哑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五月二十五的月亮,还差一点才圆。
但已经很亮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枣树上。
枣子又长大了些,青绿色的,挤挤挨挨地挂在枝头。
等秋天,它们就会变红。
很多很多红。
五月二十六,晴。
学堂的孩子们来池塘边赏荷了。
陈先生带着他们,一个一个排着队,从学堂走到池塘边。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有的说荷花好看,有的说莲子好吃,有的说想下去游泳。
陈先生板着脸,不许他们下水。孩子们只好蹲在岸边,用小手够那些近处的荷花。
阿毛蹲在最前面,够得最起劲。他的小手短,够不着,就往前探,差点栽进水里。陈先生一把拉住他,训了他两句。他缩缩脖子,不敢再往前了。
范蠡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西施站在他身边,也看着。
“范郎,”她轻声道,“你说,这些孩子长大了,会记得今天吗?”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会。”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荷花。”范蠡道,“第一次看见的东西,人都会记得。”
西施笑了。
“那你第一次看见荷花,是什么时候?”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七岁。在楚国老家。父亲带我去池塘边钓鱼,看见荷花开了。我问父亲,那是什么。父亲说,那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西施看着他,没有说话。
范蠡握住她的手。
“后来,父亲死了。老家也没了。但那个池塘,那些荷花,我一直记得。”
西施轻轻靠在他肩上。
两人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荷花,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蜻蜓。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五月二十八,夜。
姜禾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
范蠡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想他?”
姜禾点点头。
“想。”
范蠡没有再问。
两人站在院子里,一起望着那片星空。
“范郎,”姜禾忽然道,“你说,公子阳生这会儿在做什么?”
范蠡想了想,轻声道:“应该睡了。或者没睡,在写信。”
姜禾笑了。
“他爱写信。每次写信,都写很长。”
范蠡点点头。
“像他娘。”
姜禾转头看他。
范蠡轻声道:“他娘也爱写信。我离开楚国时,她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弟速走,莫回头。姐自有活路。”
姜禾沉默。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范蠡道,“死在会稽山上。临死前,把杜衡托付给舅公。”
姜禾握住他的手。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都过去了。”
姜禾点点头。
“过去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星空。
夜风吹过,带着枣花的香气。
等秋天,枣子就熟了。
等冬天,杜衡就回来了。
等春天,一切都会更好。
他们相信。
第一百四十八章夏忙
六月初一,入夏已深。
陶邑城外,一片繁忙景象。
粟田里的杂草要除,豆架要搭,菜园要浇,瓜地要压蔓。农人们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忙到太阳落山,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但没有人抱怨——战乱过后,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范蠡一早去了城北的粟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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