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远行 (第1/2页)
五月初一,芒种。
陶邑城外,麦子黄了。
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一眼望不到边。农人们挥舞着镰刀,在麦田里忙碌着,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干涸的土地上。这是战后的第一个收获季,每一粒麦子都来之不易。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麦田。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今年的收成比预想的好。”他把竹简递过来,“估产下来,能收三万石。够全城百姓吃半年。”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屈由又道:“盐场那边也顺。这个月的产量比上月又多了两成。按这个势头,今年盐利能翻两番。”
范蠡嗯了一声,把竹简还给他。
屈由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杜衡公子去郢都的事,定了吗?”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定了。”
屈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范蠡知道他想说什么——舍不得。
他也舍不得。
但孩子大了,该飞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收拾行装。一个大包袱摊在地上,里面塞满了衣裳、鞋子、干粮、药品。她蹲在旁边,一件件往里塞,又一件件往外拿,总觉得带少了。
姜禾蹲在她旁边,帮她出主意。
“这件厚的带上,郢都冬天冷。”
“这双鞋多带两双,孩子脚长得快。”
“这包药材带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
西施一样样往里装,嘴里念叨着:“这个带上,那个带上,这个也带上……”
范蠡走过去,站在她们身后。
“装不下的。”他说。
西施回头看他,眼圈有些红。
“我总觉得,什么都缺。”
范蠡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缺什么,他来信说,咱们给他寄。”
西施点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
姜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杜衡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着舅母为他忙活,看着舅舅沉默地站在一旁。
范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你去哪儿?”
杜衡蹲下身,看着他。
“去郢都,读书。”
“还回来吗?”
“回来。”
范平咧嘴笑了。
“那你要早点回来。我等你陪我堆雪人。”
杜衡点点头。
“好。”
申时,墨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大包袱,笑了。
“范夫人,你这是让杜衡搬家啊?”
西施擦了擦眼角,也笑了。
“怕他缺东西。”
墨回走过去,拍拍那个包袱。
“放心。郢都有我的人,缺什么,让他们买。再不行,我亲自照看他。”
西施看着他,深深行了一礼。
“墨先生,拜托了。”
墨回连忙还礼:“夫人不必如此。杜衡是我徒弟,我不照看他,谁照看他?”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白先生的,给那些在郢都的朋友。
告诉他们:杜衡要来郢都读书了。拜托你们照看他。
写到一半,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杜衡站在门口。
“舅舅。”
范蠡放下笔,看着他。
杜衡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舅舅,我想跟你聊聊。”
范蠡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杜衡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舅舅,我会好好读书的。”
范蠡点点头。
“我知道。”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知道。”
“我会经常写信回来的。”
“我知道。”
杜衡看着他,眼眶红了。
“舅舅,我舍不得你们。”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站起身,走到杜衡面前,把他拥进怀里。
杜衡靠在他肩上,终于哭了。
范蠡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杜衡止住哭,抬起头。
“舅舅,我会回来的。”
范蠡点点头。
“我知道。”
五月初二,晴。
天还没亮,杜衡就出发了。
一辆马车停在猗顿堡门口,墨回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亲自驾车。车上装满了行李,还有西施准备的各种吃食、衣物、药品。
西施站在门口,拉着杜衡的手,一遍遍地叮嘱。
“天冷了多穿衣裳,别冻着。”
“吃饭要按时,别饿着。”
“有什么事,写信回来。”
杜衡一一应着,眼眶红红的。
范平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表哥,你要早点回来!”
杜衡蹲下身,抱了抱他。
“好。”
姜禾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范蠡走过去,把手放在杜衡肩上。
“去吧。”
杜衡点点头,上了马车。
墨回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动。
西施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范平在她身边,挥着小手。
范蠡站在她身后,也望着那辆马车。
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西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范蠡把她拥进怀里。
“他还会回来的。”
西施点点头,没有说话。
五月初三,雨。
杜衡走后的第一天,天就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陶邑笼在一片烟雨里。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条官道。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雨幕,没有马车。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没有回头。
田文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条官道。
“杜衡公子走了,城里冷清了不少。”
范蠡嗯了一声。
田文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你是不是后悔了?”
范蠡摇摇头。
“不后悔。只是……不习惯。”
田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看着雨落在城墙上,落在田野里,落在远处那片金色的麦田上。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肉,香气四溢。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大黄趴在他脚边,也在等。
姜禾坐在廊下,望着雨幕发呆。
范蠡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
姜禾轻声道:“想杜衡。想他到了没有。”
范蠡望着雨幕,缓缓道:“应该快了。墨回驾车快,再有两天就能到。”
姜禾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范郎,”姜禾忽然道,“你说,公子阳生在齐国,还好吗?”
范蠡沉默片刻,轻声道:“应该还好。白先生照看着他。”
姜禾点点头,不再问了。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落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落在那棵枣树上,落在那些晾在廊下的衣裳上。
日子,还要继续过。
五月初五,端午。
杜衡走后的第三天。
天终于晴了。
范蠡一早去了城西学堂。今天是端午节,西施给孩子们准备了粽子,让他送去。
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吃进肚子里。
西施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范郎,想什么呢?”
范蠡指着阿毛:“那孩子,念得真卖力。”
西施笑了。
“他说,等他念好了,要给舅舅写信。”
范蠡一怔。
“舅舅?”
“嗯。”西施道,“他舅舅在郢都,是守城的将士。他说,等他学会了写字,就给舅舅写信,告诉舅舅,他在陶邑过得很好。”
范蠡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杜衡。
想起杜衡第一次给他写信时,也是这样,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夷光,”他轻声道,“你说,杜衡现在在做什么?”
西施想了想,轻声道:“应该在上课吧。墨先生说,郢都的学堂,规矩很严。”
范蠡点点头。
两人站在窗外,听着那些读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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