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远行 (第2/2页)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五月初八,杜衡的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我已安全抵达郢都,墨先生安排我住在学堂附近的一处小院,有专人照顾。学堂的先生很好,同窗也很友善。
郢都很大,很繁华,但我还是想念陶邑。想念那棵枣树,想念大黄,想念你们。
我会好好读书的。等我放假,就回去看你们。
杜衡。”
范蠡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递给西施。
西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眶红了。
“这孩子,瘦了没有?”
范蠡摇摇头。
“信上没说。”
西施把信贴在心口,轻声道:“等他回来,我给他做好吃的。”
范蠡点点头。
“好。”
窗外,阳光正好。
五月的风,吹进院子,吹在那棵枣树上。
枣树已经开花了,细碎的小花,白中带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再过几个月,它就会结枣。
很多很多枣。
到时候,杜衡就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夏长
五月初十,小满。
陶邑的夏天,在这一天真正开始了。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城墙上的砖石发烫,晒得城外的麦田金黄一片。农人们赶在入夏前把最后一茬麦子收完,接下来就要种黍、种豆、种粟,一刻也不能停。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忙碌的身影。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范蠡转身。田文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汗津津的,但精神很好。
“学堂那边,陈先生说想多收些孩子。”他把竹简递过来,“他说,城西还有不少适龄的孩子没来上学,有的是家里舍不得劳力,有的是觉得女孩子不用读书。他想让我去劝劝。”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
是陈先生的亲笔信,措辞恳切,引经据典,从“有教无类”说到“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谬误,洋洋洒洒写了三大篇。
范蠡看完,点点头。
“你去告诉陈先生,让他放心收。家里舍不得劳力的,学堂管一顿午饭。女孩子想来的,和男孩一样教。”
田文笑了。
“好,我这就去。”
田文走后,范蠡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他眯起眼。
但他没有下去。
因为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他心里踏实。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绿豆汤,是给范平和姜禾解暑的。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小脸热得通红。大黄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也在等。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她的眼睛望着院门口,似乎在等什么。
见范蠡回来,她站起身。
“范郎,有消息吗?”
范蠡摇摇头。
“还没有。”
姜禾点点头,又坐下了。
范蠡知道她在等什么——等齐国的消息。公子阳生走了半个月了,只来过一封信,说一切安好。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
“别担心。”他在她身边坐下,“白先生会照顾好他的。”
姜禾轻声道:“我知道。但还是忍不住想。”
范蠡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范平跑过来,扑进父亲怀里。
“爹,热。”
范蠡抱起他,用袖子给他擦汗。
“绿豆汤快好了,喝了就不热了。”
范平点点头,又跑去灶边等。
西施端着绿豆汤出来,一碗碗盛好。
“来,都喝点。解暑的。”
四个人坐在廊下,喝着绿豆汤。
汤是温的,放了少许糖,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娘,”范平忽然问,“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西施的手顿了顿。
“快了。等他放假,就回来。”
范平点点头,继续喝汤。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想他表哥了。
五月十五,夜。
月亮又圆了。
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圆月。月光洒在枣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枣花已经谢了,开始结出小小的青果,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
“范郎。”西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西施披着一件薄衫,站在廊下。
“怎么不睡?”
“睡不着。”范蠡走过去,“想你。”
西施笑了。
两人在廊下坐下,看着月亮。
“夷光,”范蠡忽然道,“你说,杜衡这会儿在做什么?”
西施想了想,轻声道:“应该睡了吧。郢都的学堂,起得早。”
范蠡点点头。
“那公子阳生呢?”
“也睡了吧。”西施道,“姜姑娘说,他现在每天早起练剑,练完剑就跟着白先生学东西,很用功。”
范蠡沉默。
西施看着他,轻轻靠在他肩上。
“范郎,他们都长大了。”
范蠡点点头。
“是啊。”
“你该高兴。”
范蠡把她揽进怀里。
“我高兴。”
窗外,月光如水。
五月的夜风,带着枣花的香气,轻轻吹过。
五月十八,齐国来了消息。
不是白先生的信,是姜禾亲自收到的——一个从齐国逃回来的商人,带来了公子阳生的口信。
那商人姓郑,三十来岁,满脸风尘,见了姜禾就跪下了。
“姜姑娘,公子让我给您带个话。”
姜禾扶起他:“说。”
郑姓商人道:“公子说,他在齐国一切都好。田恒派人找到他,想拥立他为齐侯,与田昭对抗。公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考虑考虑。”
姜禾眉头微皱。
“然后呢?”
“然后公子让我告诉您,他暂时不会回陶邑。”郑姓商人道,“他说,他想在齐国多待些日子,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姜禾沉默。
范蠡站在一旁,问:“公子安全吗?”
郑姓商人点头:“安全。白先生安排了人日夜保护。田恒虽然想利用他,但也不敢动他。至少现在不敢。”
范蠡点点头。
“你辛苦了。先去歇息。”
郑姓商人被带下去后,姜禾看着范蠡。
“范郎,你怎么看?”
范蠡沉吟片刻,缓缓道:“公子阳生长大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姜禾轻声道:“可我担心他。”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身边有白先生。白先生会看着他的。”
姜禾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五月二十,芒种。
杜衡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比上次长了些,写了满满两页竹简: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我在郢都一切都好。学堂的先生很严厉,每天卯时就要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箭,再读书写字。巳时吃午饭,午时继续读书,申时才能休息。
同窗们都很友善,有几个和我成了朋友。他们听说我是陶邑来的,都很惊讶。他们说,陶邑守城的事,郢都人都知道。他们说我是英雄的外甥,要请我喝酒。我说我不会喝,他们就笑。
先生教我们读《尚书》《春秋》,还要写策论。上次写的《论守城之道》,先生批了甲等,还在课堂上念了。我很不好意思。
舅舅,郢都很大,很繁华,但我还是想念陶邑。想念那棵枣树,想念大黄,想念你们。范平还堆雪人吗?让他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堆。
对了,墨先生经常来看我,给我带吃的,还教我兵法。他说,等我再大些,就带我去见楚王。
舅舅,我会好好读书的。你们放心。
杜衡。”
范蠡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递给西施。
西施看了一遍,眼眶红了。
“这孩子,瘦了没有?”
范蠡摇摇头。
“信上没说。”
西施把信贴在心口,轻声道:“等他回来,我给他做好吃的。”
姜禾站在一旁,笑了。
“嫂子,你这句话,说了八百遍了。”
西施也笑了。
“说八百遍也要说。等他回来,我给他做。”
范平跑过来,拉着母亲的手。
“娘,表哥说让我等他堆雪人!”
西施蹲下身,看着他。
“那你等着。等冬天到了,他就回来了。”
范平点点头,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五月的风,吹进院子,吹在那棵枣树上。
小小的青果,又长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