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荷香 (第2/2页)
田埂上,农人们正在除草。他们弯着腰,一手握着锄头,一手拔着杂草,动作熟练而迅速。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范大夫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农人们纷纷直起腰,向范蠡行礼。
范蠡摆摆手:“忙你们的。”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看粟苗的长势。粟苗已经齐腰深,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翻着波浪。再过一个多月,就该抽穗了。
“范大夫。”一个老者走过来,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
范蠡认得他,是城北的李老伯,七十多岁了,家里三个儿子,两个战死了,只剩下一个瘸腿的小儿子。
“李老伯,地里忙得过来吗?”
李老伯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牙:“忙得过来。村里人帮衬着,轮着来。今天他家,明天我家,人多力量大。”
范蠡点点头。
“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李老伯摇摇头:“没有难处。能种地,就有饭吃。有饭吃,就知足。”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样的人,就是陶邑的根。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冬瓜排骨汤,是给范平和姜禾解暑的。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吃瓜皮。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刚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田恒又派人来找我,这回换了个人,是个老头,自称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他说,只要我肯支持田恒,他就帮我联络旧部,拥我为君。
我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我只是问他:田恒待百姓如何?
他沉默了。
舅舅,我明白了。田恒要的不是我,是我的名。他要借我的名,招揽人心,对付田昭。他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
我不会让他利用我。
但我也不会走。我想留下来,看看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给那些受苦的人一口水喝,也是好的。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片刻,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长大了。”
姜禾轻声道:“可他一个人在那里,我怕他出事。”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身边有白先生。白先生会看着他的。”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夏日的空气中回荡。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范蠡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六月初三,雨。
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雨从早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午后,没有停的意思。城外的田野被雨水浇得透透的,粟苗在雨中欢快地摇摆。城中的街道上,积水成溪,孩子们赤着脚在雨中奔跑,追逐嬉闹。
范蠡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这场雨。
“范郎。”西施端着茶进来,放在案上。
范蠡转身,接过茶,慢慢喝着。
西施站在他身边,也望着窗外的雨。
“这场雨下得好。”她说,“田里的粟正需要水。”
范蠡点点头。
“是啊。”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雨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枣树上。枣子又长大了些,青绿色的,在雨中显得格外鲜亮。
“范郎,”西施忽然道,“你说,杜衡那边下雨了吗?”
范蠡想了想,轻声道:“应该也下了。郢都离这里不远。”
西施点点头,不再问了。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雨。
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六月初五,晴。
雨后初晴,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范蠡一早去了盐场。雨后正是晒盐的好时候,工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把卤水一桶桶倒进晒盐池,等着太阳把水分蒸发掉。
屈由陪着他巡视,边走边汇报。
“范大夫,这个月的产量比上月又多了两成。新招的工人都上手了,干得很卖力。”
范蠡点点头。
“盐库那边呢?”
“快满了。”屈由道,“我想着,是不是该修新库了?”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修。让田监官拨钱,找最好的工匠。”
屈由应了。
走到晒盐池边时,范蠡忽然停下脚步。
池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忙碌。是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草帽,正在往池里倒卤水。她的动作很熟练,一桶接一桶,毫不吃力。
范蠡认出了她——是海狼的女人。
她比以前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
范蠡走过去。
那女人抬头看见他,连忙放下木桶,要行礼。
范蠡扶住她:“不必多礼。干得还好吗?”
那女人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好。屈监官照顾,工钱也高。民妇……民妇攒了些钱,想把娃送去学堂。”
范蠡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好。送去。学费不够,来找范某。”
那女人摇摇头,笑了。
“够的。民妇自己能挣。”
范蠡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时,那女人忽然叫住他。
“范大夫。”
范蠡回头。
那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范蠡看着她,眼眶微热。
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六月初八,杜衡的信又来了。
这回信更长了,写了满满三页竹简: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我在郢都一切都好。
这个月学堂考试,我考了第三名。先生夸我进步快,说再这样下去,明年就能参加选拔考试了。若能入选,就能入朝为官。
舅舅,我不想入朝为官。
我想回陶邑。
我知道你可能会骂我,说我没出息。但我真的想回去。我想那棵枣树,想大黄,想范平,想你们。我想每天早起练箭,然后去学堂教那些孩子。阿毛他们,该长高了吧?
舅舅,你别生气。我不是不想读书。我会好好读的。只是……只是我想你们了。
杜衡。”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西施凑过来看,看完,眼眶红了。
“这孩子……”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是想家。”
西施点点头,眼泪落了下来。
姜禾站在一旁,轻声道:“让他回来住几天吧。放暑假了。”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写信给墨回,让他安排。”
窗外,阳光正好。
六月的风,吹进院子,吹在那棵枣树上。
枣子又长大了些,有的已经开始泛红了。
等秋天,它们就会熟透。
那时候,杜衡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