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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煎药(30)

  第二百九十三章 煎药(30) (第2/2页)
  
  "方才你是哑巴吗?你为何不在陛下面前求饶?就这么想看你大哥的笑话吗?"
  
  他一脚一脚地踹下去,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鞋底落在殷无花的肩头、后背、腰侧,踹得她在地上翻滚了半圈。
  
  殷无花没有叫,也没有哭,她只是把双臂交叉护在头脸前面,整个人蜷成一团,任凭他的脚落在身上任何地方。
  
  御书房里的灯火安静地燃着,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北漓城里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一片碎金洒在黑丝绒上。
  
  殷无圭的踹打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遍体鳞伤的妹妹,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渐渐平复。
  
  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里残存的血丝还在,但愤怒已经退潮了,露出底下那层惯常的、冷冰冰的算计。
  
  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拂了拂袖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鞋底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殷无花蜷在地上,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松开了护在脸上的手臂。
  
  她的左手小指在方才的踢打中被踩了一下,弯折的角度有些不对劲,肿得像一根小萝卜。
  
  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几息,用右手握住,咬着牙猛地一掰,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重新正了回来。
  
  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门框站稳了,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血,低头往外走。
  
  湖蓝色的裙摆扫过满地青玉碎片,裙角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洇开了暗色的花。
  
  她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在她肿起来的半边脸上,凉丝丝的,反而镇住了一部分火辣辣的疼。
  
  殷无花抬头看了看天。北漓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几颗疏星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碎银子撒进了一池寒水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下了台阶。
  
  她还要回去替大哥煮药。
  
  大哥每天睡前要喝的那碗安神茶,素来都是她亲手煮的,不能断。
  
  她身上带着伤,平日里几步就到的路程此时却走得十分缓慢。
  
  肋下被踹的那几脚实在疼得钻心,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肋骨缝里来回划拉。
  
  有一次她走快了,牵扯到背上那块被踩过的肩胛骨,整条左臂都跟着一阵阵发麻。
  
  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抱了抱自己的胳膊,才发现左臂已经抬不太起来了。
  
  被踹的那几下大约伤到了肩关节附近的筋络,稍微一动就牵扯着整片后背疼。
  
  她靠着路边的石墙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小指被她自己掰正了,但关节处还肿着,泛着青紫的颜色,跟她其余几根手指放在一起格外扎眼,像一棵歪脖子树杵在一排笔直的杉木中间。
  
  她用右手捂住那根小指,掌心的温度覆上去,凉意被一点点捂散。
  
  然后她抬起步子继续走。清雅殿在北漓城的东侧,与御书房所在的宫城隔了三条街巷,走过去大约要两刻钟。
  
  大哥每天睡前一碗安神茶,用的是当归、酸枣仁、合欢皮和几味她不认识的药材混在一起熬出来的方子。
  
  那方子是大国师从一位游方道人那里求来的,据说是能够稳固神魂、平复心绪的上品。
  
  殷无花记得三年前大哥第一次喝这碗茶的晚上,是她亲手在药房里守了半个时辰的小火,把陶罐里翻滚的药汁一点点滤出来,端到他面前。
  
  那晚大哥破天荒地没有骂她,甚至在她转身离开时低低地说了句"有劳了"。
  
  从那以后那碗安神茶就成了她每天夜里雷打不动的差事。
  
  大哥没说让她做,她也没问过大哥要不要换个人来,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做了下来。
  
  即便有时候白天挨了打、身上疼得厉害,到了夜里她还是能蹲在药房的炭炉前面,安安静静地守着那口陶罐里的药汁慢慢翻滚。
  
  她走过第三条街巷的时候,药房已经到了。
  
  说是药房,其实不过是清雅殿后院里一间僻静的小厢房。
  
  地方不大,三面墙都钉满了从地面直抵房顶的药柜,几百个小抽屉上贴着蝇头小楷写的药名标签。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只铸铁炭炉,炉子上面架着一口黑色陶罐,罐壁上积了厚厚一层经年的药垢,黝黑发亮。
  
  殷无花推开门的时候,药房里那股常年不散的中药苦香扑面而来,混杂着炭火残余的焦味和陈年木料的气息。
  
  她摸索着点亮了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噗"地蹿起一小簇橙黄色的火苗,把屋子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托出来。
  
  她在炉子前面蹲下来,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用火钳拨了拨灰,等到火苗重新旺起来才把陶罐稳在炉口上。
  
  然后她从药柜里一样一样地取药材——当归三钱、酸枣仁五钱、合欢皮四钱,还有那几味没有标签的药材,装在青瓷小瓶里,每次取一小勺。
  
  她认得出它们的气味,一种带着微甜的花香,一种带着泥土腥气的草根味,还有一种她始终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只知道闻久了会让人头昏。
  
  她把药材一样一样投进陶罐里,又加了清水,拿竹片搅了两圈,盖上盖子。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蹲下去的时候还勉强撑得住,站起来时眼前忽地一黑,踉跄着扶住了身后的药柜才没栽下去。
  
  她靠着药柜喘了一会儿,后背贴着凉冰冰的木柜面,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传来细密的刺痛。
  
  后腰那块被大哥踹过的地方大约已经肿起来了,衣服底下摸上去温温热热的,像是伤处渗出了什么东西。
  
  她没去管它,只是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后背靠在柜子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炉子旁边。
  
  陶罐里的水开始翻滚了,咕嘟咕嘟地从盖沿缝隙往外冒白汽,药香一点点浓起来,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殷无花盯着跳跃的炉火发呆,火苗映在她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脸上。
  
  她就那样坐了一会儿,身体里那阵剧烈的痛感渐渐退潮成一种钝钝的闷痛,整个人反而松了下来。
  
  炉火烤得她腿面发烫,眼皮也渐渐沉了。
  
  她正要闭眼眯一小会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药房门口停了停,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裹着一股清冽的气息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晃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青衣人。
  
  殷无花抬起头,目光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晕里,那双浅褐色的瞳仁被映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青纱覆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以上的一截眉眼和额前几缕散落的墨发,衣摆上沾了一点夜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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