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危中寻机 (第2/2页)
冷燕飞换了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比早上精神了一些,但眼底还是那圈淡青。她听见电梯声抬起头,微微点了点下巴。
“加班?”
“嗯,你要出去?”
“啊,没有,我也刚回来。”
电梯门开了。两人并肩走进去,按下8楼。
走到801和802之间,冷燕飞掏出钥匙,忽然回头:“你的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你知道我在写报告?”
“上次你说在研究次贷衍生品。研究完就该写了。”她打开门,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胡宁安,“遇到什么问题了?”
胡宁安犹豫了一下。“我把很多想法串联起来了,但是CDO那部分。你说别只看评级,那些底层资产里到底嵌了多少信用互换,怎么穿透?”
冷燕飞想了想,把钥匙拔下来拿在手里。“CDO的层级结构里,信用互换通常放在劣后层。评级机构给它们评AAA,不是因为它们真的值AAA,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互换的违约风险可以忽略不计。但忽略不计的前提是。房价不会跌。”
胡宁安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房价不跌,这些东西就是安全的。一旦房价跌了,劣后层先崩,然后往上传染。”胡宁安说。
“对。但还有一个细节,银行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劣后层里埋了多少信用互换。因为这些互换不是公开交易,是场外交易,没有清算数据。你在公开资料里能查到的是评级机构的模型假设。可模型本身就有问题。上次跟你说过,他们用的数据样本周期不够。”
“所以连数据都是不可靠的。”
“金融数据从来都不可靠。”冷燕飞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什么。“连人都不可靠,真正可靠的是底层资产。次贷的底层资产是房子,房子是实物。判断实物,不用看模型,看人就行了。”
她说完这句,用钥匙推开了802的门。“我当年在投行的时候,带我的合伙人说过一句话,金融的本质不是数字,是数字背后的人。你把这句话写进报告里,不会错。”
门关上了。
胡宁安站在走廊里,把那句“底层资产是房子,房子是实物,判断实物不用看模型看人”在心里重复了两遍。然后在脑子里突然亮起一盏灯,之前卡住的那个逻辑缺口,突然接上了。
他熟知次贷危机发生前后的一切细节,但这是结论,此时此刻,胡宁安必须通过严密的逻辑推导出即将发生的事情,否则他的报告递交上去只能被看作是年轻人的狂言大语。
他回到自己屋里,打开电脑,把那份只有三页的草稿从头看到尾,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字:“一切金融衍生品的价值最终取决于其底层资产的真实价值。次贷危机的根源,不在于衍生品结构的复杂,而在于底层资产的崩塌,即美国房价泡沫的破裂。”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冷燕飞说得对。金融的本质不是数字,是数字背后的人。
就像宏远玩具不是数字,它是一个成立两年不到、负债率170%、靠出口退税和汇率差活着的空壳。
就像四海建材不是数据,它是刘红磊为了帮大哥套取信贷资金伪造的虚假经营主体。
张卫国是被人性的贪婪砸死的,刘红磊是被人情的羁绊拖垮的。这些都不是数字。这些是坐在他对面、站在他旁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人。
美国的次贷危机也一样。那些评级报告、模型参数、远期订单预测,本质上是把一个人的还款能力包装成一组数字,再把数字卖给另一个人。数字越复杂,越没人关心那个人会不会真的还钱。
他站起来,在窗前踱了几步。他有些兴奋,他脑子里散落的线索瞬间串成一条线。
他回到电脑前,把草稿从头翻到尾。三页变四页,四页变六页,六页变十二页。他写到凌晨,然后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接下来的两周,胡宁安每天凌晨两点离开办公室,早上八点又准时出现在工位上。李慧说他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周明远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下班前给他的茶杯里换一次热水。
胡宁安也没有再偶遇冷燕飞。802的门一直关着。
完成的那个深夜,他终于敲下了报告的最后一个字。三十八页。
他在打印室里看着打印机一页一页地把纸吐出来,墨粉的味道还没散尽,他把装订好的报告翻到第一页。标题下面是他的署名,然后是日期:2007年3月30日。
天亮之后,他要把这份报告拿给周明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