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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雪原逐寇

  第一百一十九章:雪原逐寇 (第2/2页)
  
  “幼楚,你的炮车要在黑松林里待七天。霰弹和链弹只剩二十发,省着用。”
  
  “省着用也够。”彭幼楚拍了拍炮车,“这批链弹的链子是梁叔用坩埚钢打的,比佛山那批更韧——一颗能当两颗使。不过老爷,黑松林在精河城北,比这里更冷。西北的雪不比广州的雨,雪地行军容易冻伤。”
  
  “炮车不会冻住吧?”何成局问。
  
  “轮子我换了牦牛皮,炮架我涂了防冻油。人冻伤了您得找落雪姐的药膏,炮冻坏了归我管。”彭幼楚咧嘴一笑。
  
  何成局转头看向赵麦穗。赵麦穗正将烧开的热水倒入羊皮水囊,头也不抬地说:“黑松林离玛纳斯河源头太远,河水全冻住了,没法在河边洗衣摸情报。老爷,这次我随你去,只在营地里烧水做饭洗衣,你受了伤也有口热水洗伤口。”
  
  何成局点头。他抬头望向西边天际,天山支脉的雪峰在暮色中泛着冷蓝的光。黑松林就在那道雪峰的脚下。
  
  三日后,偏师开拔。五百联市步炮混成队带着五十支线膛抬枪、一辆炮车和七天的干粮,进入黑松林。林间积雪没膝,松树高耸入云,树冠上压着厚厚一层白,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响。何成局命人在林间空地扎营,用松枝和雪块垒了半圈矮墙,将炮车架在矮墙后面,枪手分散在两侧的树后。
  
  第一天,哥萨克骑兵没有出现。何成局派了十人小队摸到精河城外的辎重路上,埋了火药陷阱,炸了三辆运粮车。第二天,哥萨克骑兵的斥候出现在黑松林边缘。彭幼楚用炮车打了一发链弹,放倒了一匹斥候马,斥候退了回去。第三天,哥萨克骑兵的主力终于来了——黑压压一片灰色骑兵从雪原上涌来,马蹄扬起的雪雾遮天蔽日。何成局守在矮墙后面,没有下令开火。他在等骑兵进入线膛抬枪的最佳射程。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打。”
  
  五十支抬枪齐射。前排骑兵像被看不见的镰刀扫过,人仰马翻。但哥萨克骑兵没有退——他们散开阵型,分作三路包抄,试图从两翼冲入黑松林。何成局让彭幼楚把炮车推到左翼,连打三发霰弹封住了左翼的缺口,自己带了一队刀牌手堵住了右翼。新潮刀在密林间发挥到了极致——松树间的狭窄空间限制了骑兵的冲锋速度,但限制不了何成局的身法。他在树干之间弹跳转折,每次落地时刀光一闪,必有一名骑兵落马。断潮刀在左侧收割,两柄刀在黑松林里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
  
  第四天,哥萨克骑兵的攻势明显减弱——辎重被掐断了两天,马料开始短缺,顿河马饿着肚子跑不动。第五天,哥萨克骑兵放弃了正面冲锋,改用散兵骚扰。何成局知道对方在拖时间等补给恢复。但他也在拖时间——左宗棠的大军正在戈壁滩上绕行,多拖一天就多一分胜算。
  
  第六天夜里,赵麦穗在营地后的松树下发现了几株埋在雪里的紫红色小花。她的指尖在花瓣上轻轻一触,花茎已被冻得脆如薄冰,花瓣却还在微微颤动——是活的。她认得这种花,林落雪说过,天山黑松林里长一种叫“雪里红”的草药,生长在腐殖土最厚、地气最暖处。雪里红极其稀少,因生长环境苛刻,需要极厚的松针腐土和恰到好处的地热,移栽到南方花房里根本种不活。林落雪找了六年也没找到活株,只在《岭南草药谱》里见过标本图。赵麦穗蹲下身,用短刀小心地连根带土挖出那几株雪里红,用自己贴身的干净纱布裹好,塞入羊皮袄最内层的暗袋里——那里靠近心口,体温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温度,不至于让根须冻死。
  
  第七天傍晚,左宗棠的主力抵达精河城下。炮声从西边传来,哥萨克骑兵阵脚大乱——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上了当,黑松林里的清军只是佯攻,真正的主力已经绕到了他们背后。何成局趁势率队从黑松林中杀出,与左宗棠主力前后夹击,哥萨克骑兵全线溃败。
  
  精河城破。
  
  左宗棠在精河城头上用烟杆指着西边天际的雪山,对何成局说:“伊犁就在那边。沙俄占了伊犁,想把它变成第二个恰克图——用茶叶和鸦片换我们的马和铁。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大清可以没有恰克图,不能没有伊犁。”
  
  何成局站在城头,望着西边那片被晚霞染成血色的雪山。他腰间的新潮刀已饮过哥萨克骑兵的血,刀身上的七道雪花纹在暮色中泛出暗红的光。
  
  “广州制造局的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左宗棠问。
  
  “下个月。梁铁海来信说新造了两门攻城炮,炮管比精河城头那两门俄炮长一倍,射程能压住伊犁城头的俄军炮台。抬枪又追加了一百支,线膛的五十支,滑膛的五十支——新枪管用了韶关新开铁矿的铁,杂质比上一批还低半成。”
  
  “好。下个月,打伊犁。”
  
  何成局从城头下来,回到精河城内临时征用的住处时,已近子时。这是一间被战火熏黑了半面墙的小院,彭幼楚已将炮车停在院中,正蹲在车轮旁检查牦牛皮的磨损。看到何成局进来,她仰头说:“牦牛皮磨坏了两层,再打一仗就得换。轮轴还好,梁叔用的坩埚钢确实比佛山那批铁更耐磨。”
  
  “能修吗?”
  
  “能。我带了备用牦牛皮。”彭幼楚拍了拍身边一卷油布包,“不过老爷,我得提醒你——咱们带来的弹药只剩最后一批了。攻城炮的炮弹得从广州运,这边的铁料和火药都不够用。这仗再拖下去,后勤跟不上。”
  
  “左大帅的粮台已经在调了。广州的下一批货下个月到。只要能拿回伊犁,赶走沙俄,收复新疆全境,制造局的炮弹就不会断。”何成局说。
  
  彭幼楚咧嘴一笑,转身继续修炮车。
  
  何成局推门进屋。屋里生着一盆炭火,火光照得四壁暖黄。赵麦穗正在整理洗好的衣物,粗布包袱里是何成局换下来的里衣和绑腿,已全部洗净烤干,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带着炭火的余温。她坐在火盆旁,手里拿着那几株用纱布裹着的雪里红,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浸了水的棉布轻拭根须上的冻土,看到何成局进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老爷,雪里红的根还活着。从黑松林到这里,用胸口体温温了几天,根须没冻坏。等回了广州,交给落雪姐种在凝香居——她找了六年的东西,没想到在这儿撞上了。”赵麦穗的声音难得地带着一丝兴奋,她低下头继续清理根须,动作轻柔得像是给新生儿擦身。
  
  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几株不起眼的紫红色小花。林落雪是花匠,张颜是香房总管,这两个人加起来能把一株草药的药性发挥到极致。雪里红在《岭南草药谱》里被标注为“极寒之地所生,性大热,可祛沉寒痼冷”——对于长年在岭南湿热环境中修炼的何府妻妾们来说,这味药或许没什么用。但对于此刻正在西北雪原上征战的何成局来说,这株花的药性恰好对症他在黑松林里新染上的寒湿。
  
  “我先用其中一株给您驱一次寒湿,剩下两株留着带回广州给落雪姐做种。”赵麦穗说着,已从纱布中取出一株雪里红,将其放入一只粗陶碗中,注入少量温水。花瓣遇水后缓缓舒展,紫红色在热水里洇开,将整碗水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何成局褪下上衣,俯卧在木板床上。赵麦穗将泡好的雪里红药液蘸在掌心,双手按上何成局后背。她的水属性真元将雪里红药力徐徐推入他体内,这药性初入经脉时是凉的——不是寒冰的那种凉,而是薄荷在皮肤上挥发时的那种清凉。但只过了几个呼吸,清凉便骤然转为灼热,像有人在他经脉中点了一小簇火苗,火苗沿着足太阳膀胱经一路下行,将黑松林里七天积雪跋涉所积下的寒湿一粒一粒地逼出体外。
  
  赵麦穗的手在他后背缓缓推揉,掌心粗糙的老茧和温热的水汽混在一起,触感粗粝而实在。何成局闭上眼,感觉体内那些被寒湿冻住的微小络脉正在一条条被重新冲开。他深深吐了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灰白的寒雾。
  
  “落雪姐若知道她的雪里红来得这么不容易,多半会拿去当种苗,一株都舍不得用。”赵麦穗轻声说,掌心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那就让她留种。等广州的花房里种满了雪里红,以后再来西北打仗,每人揣一株。”何成局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赵麦穗无声地笑了一下,收回双手,将剩下两株雪里红重新用干净纱布裹好,贴在自己心口处收好。指尖还残留着雪里红药液的淡淡余温。
  
  “下个月打伊犁,沙俄在伊犁河谷的驻军不下万人。左大帅的湘军加上各路民团,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这仗不好打。”何成州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不好打也得打。”何成局翻身坐起,拉过赵麦穗的手,按在自己丹田上,“麦穗,打完伊犁,你有什么打算?”
  
  赵麦穗沉默了一息:“广州的洗衣铺还要开。码头上的苦力越来越多,他们的衣裳脏得比何府十几口人换得还快。那间铺子不图赚钱,就当是给穷苦人一个方便。”
  
  何成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伸手将滑落的羊皮袄重新披在她肩头。
  
  三日后,左宗棠大军从精河出发,沿天山北麓向西推进。越往西越冷,越往西越荒。戈壁滩上的雪被马蹄踩成了灰褐色的泥浆,骡车轮子碾过冻得梆硬的车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军中伙夫在宿营时用雪水煮面,面汤里飘着细沙,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何成局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前方,天山支脉的雪峰越来越近,伊犁河谷就在山的那一边。
  
  广州制造局的下一批货已经在路上了。方世宏亲自押的镖,从广州出发,沿西江入长江,在武汉换船走汉水,在襄阳换骡马大车穿秦岭。货单上写着:攻城炮两门、线膛抬枪五十支、滑膛抬枪一百支、弹药三千发。
  
  这些货,将在伊犁城下与何成局会合。
  
  而沙俄在伊犁河谷的万余驻军,也在等他。这片被强占了两年的大清领土,将在接下来的冬天决定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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