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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雪原逐寇

  第一百一十九章:雪原逐寇 (第1/2页)
  
  同治五年十月,玛纳斯河。
  
  何成局蹲在河岸一块覆着薄冰的卵石上,将新潮刀横于膝前,刀刃映出对岸白桦林间隐约移动的灰影。三天前,左宗棠派出的斥候截获了一份俄军信使的密令,译出来只有一句话:十一月朔日,玛纳斯。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但所有看到这封密令的人都读懂了同一层意思——沙俄想在玛纳斯河动手。左宗棠看完密令后只说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此刻,何成局身后两百步的雪窝子里,左宗棠的湘军步兵正把广州制造局新到的线膛抬枪架在冻硬的土埂上。方世宏蹲在最前面,左耳上新结的痂被北风刮得发白,他一边往枪管里灌防冻的鲸油,一边用潮州话低声骂着这鬼天气。彭幼楚在后面的雪沟里调试炮车,炮车是梁铁海在佛山专门为西北雪地改的新款——铁轮换成了宽木轮,轮外包了一圈牦牛皮,在雪地上不会打滑。她将炮口对准河对岸那片白桦林,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焐在贴身处的火药纸包,塞进炮膛。
  
  何成局身后半步,赵麦穗趴在雪地上,手里握着一柄从肃州缴获的短刀。她不是来打仗的——她是来洗衣的。洗衣房总管出现在战场上,听起来像个笑话,但左宗棠的湘军伙夫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赵麦穗在河边洗绷带时,顺手从几个来打水的伤兵嘴里套出了俄军骑兵的换马规律——俄军的顿河马耐寒但不耐粗饲,每隔三天必须到河边饮马,否则马蹄会在冻土上开裂。这个情报让左宗棠把伏击地点从玛纳斯河上游改到了这段河湾开阔处,因为这里是方圆五十里内唯一一处冬季不冻的浅滩,俄军骑兵要饮马,必来此处。
  
  今天是俄军上次饮马后的第三天。
  
  何成局的指尖在刀柄金丝绳扣上轻轻摩挲,丹田里宗师六阶的液态真元缓缓流转。昨夜赵麦穗在帐篷里为他做了第三次水属性真元温养,把从肃州到玛纳斯这一路积下的寒湿全逼了出来。此刻他的经脉通透如新,真元运转比在广州时还流畅了几分。他闭目凝神片刻,感知力如潮水般向对岸铺开——白桦林里至少藏了三百骑兵,全是顿河马,马背上的人呼吸粗重,心跳偏快,是急行军后的体征。还有两门轻型榴弹炮,炮轮在雪地上压出的辙印还很新鲜,应该是昨天夜里刚拉到的。
  
  “方世宏,”何成局压低声音,“等他们饮马饮到一半,听我刀鸣为号。”
  
  方世宏在雪窝子里竖起三根手指,表示收到。这是他跟何成局在虎门猎德水战时就定下的暗号。
  
  辰时正,对岸的白桦林里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三匹顿河马从林间缓步走出,马背上坐着穿灰呢大衣的俄军骑兵,每人肩上挎着一杆线膛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蓝。他们在河岸上兜了一圈,确认没有伏兵,然后朝林间打了个唿哨。
  
  大队骑兵鱼贯而出。三百匹顿河马排成松散的队形,踩着河滩的卵石走向浅滩。马低头饮水,人翻身下马,有人掏出酒壶灌了一口,有人蹲在河边搓脸,有人靠在马鞍上点了一斗烟。那两门榴弹炮被拉到了河岸高处,炮手正在用望远镜朝何成局这边瞭望——但何成局的人全趴在雪窝子里,身上盖着白布,和雪地融为一体,望远镜里什么也看不见。
  
  何成局拇指一推刀镡。新潮刀出鞘三寸,刀锋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鸣响。不是寻常拔刀的铁音,而是被宗师六阶真元灌注后产生的刀鸣——声波精准地沿着河面传导,方世宏和彭幼楚的耳朵同时接收到。
  
  线膛抬枪齐射。五十支抬枪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泼向对岸饮马的骑兵。这一轮齐射打得极其刁钻——不瞄人,瞄马。顿河马的腹部和腿部没有护甲,铅弹打进马腹,马匹惨嘶着跪倒,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冰冷的河水里。第一排齐射打完,至少五十匹马倒在浅滩上,血把河水染成了锈红色。方世宏的潮州弟兄们熟练地抽出通条清理枪管,十五个呼吸后第二排齐射接踵而至,这次瞄准的是那两门榴弹炮的炮手。
  
  彭幼楚的炮车同时开火。她填的第一发炮弹是佛山冶铁行会特制的“链弹”——两枚铁球用铁链连在一起,出膛后高速旋转,专打骑兵队形。链弹砸进河滩上密集的骑兵群,铁球旋转着扫断了马腿和人骨,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沟。她填第二发时嘴里嘟囔了一句“换霰弹”,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火药纸包咬开封口,灌进炮膛。霰弹在骑兵群头顶炸开,数百颗铁砂如冰雹般砸下,俄军骑兵的灰呢大衣被打成了筛子。
  
  俄军指挥官是个大胡子中校,反应极快。他用俄语吼了一串命令,剩下的骑兵迅速散开阵型,不再集中饮马,而是分作三路——左路朝河湾上游包抄,右路朝下游迂回,中路架起线膛枪对岸还击。俄军的线膛枪射程比抬枪还远五十步,铅弹开始嗖嗖地打在何成局身前的卵石上,溅起的石屑划破了他左颊。
  
  “他们的炮要响了。”赵麦穗忽然开口。她趴在何成局身后,眼睛盯着对岸高处那两门榴弹炮——炮手已被抬枪打死了两茬,但第三茬炮手又补了上去。
  
  话音刚落,俄军的第一发榴弹砸在何成局左侧三十步外,冻土被掀上半空,雪泥混着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方世宏被震得从雪窝子里弹起来,又摔回去,爬起来时嘴里全是雪,吐了一口血沫子——左耳上那块刚长好的新皮又裂了。
  
  “不能让他们再打第二发。”何成局站起身,双刀出鞘,“方世宏!火力全开压住对岸步枪!我去端炮。”
  
  他在赵麦穗肩上按了一下,赵麦穗握紧短刀,点了一下头。那种点头的方式——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在何府洗衣房里交接一盆洗好的衣裳。
  
  何成局的身影已在河面上掠出数十丈。足尖在浮冰上轻点了三下——第一下踩碎了一块巴掌大的冰,第二下借力跃过河心激流,第三下已落在对岸。三百骑兵的残阵在他面前散开,有人拔刀,有人举枪,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何成局没有恋战,双刀在身前交叉一划,刀罡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弧光将拦路的两名骑兵连人带马劈翻,身形已穿过骑兵阵直扑河岸高处的炮位。
  
  第三茬炮手正在装填第二发榴弹。他们看到一个黑衣清国人从河面上飞过来时,都愣了一瞬——这种速度超出了他们对人类的认知。新潮刀先至,刀尖从装填手的右肩划到左肋,断潮刀紧随其后,刀背砸在瞄准手的后脑勺上,将人砸晕过去。何成局收刀入鞘,徒手抓住榴弹炮的炮尾,宗师六阶的液态真元灌注双臂,猛地一掀。那门重达八百斤的榴弹炮被他掀翻在雪地上,炮管插进冻土,变成了一个歪斜的十字架。另一门炮的炮手已弃炮而逃。
  
  对岸,方世宏的抬枪火力全开,将剩下的俄军骑兵压在河滩上抬不起头。彭幼楚的炮车又打了两发霰弹,河滩上再无站着的马匹。俄军大胡子中校被一颗流弹打穿了左肩,单膝跪在河水中,用指挥刀撑着身体不肯倒下,被方世宏亲自带人趟过河按在了地上。
  
  玛纳斯河伏击战,大捷。
  
  左宗棠在当夜的军报里用朱笔写了八个字:“玛纳斯捷,俄锋已挫。”刘仲文在一旁誊抄军报时,多看了一眼何成局——何成局正坐在篝火旁,赵麦穗用热水浸了纱布在替他擦左颊上那道被石屑划出的伤口,彭幼楚蹲在炮车旁边给炮管涂防冻油,嘴里嘟囔着“霰弹存货只剩二十发,老爷你得催广州再送一批”。何成局坐在篝火旁,伸手在彭幼楚脑袋上拍了一下,她抬头冲他咧嘴一笑,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额角沾着的那块炮灰映得发亮。
  
  但沙俄没有因为一场伏击战的失利而收手。十天后,伊犁前线传来消息:俄军已完全占领伊犁河谷,清军残部退守塔尔巴哈台,伊犁将军府已被俄军改为“突厥斯坦总督府驻伊犁办事处”。恭亲王从北京发来六百里加急,措辞罕见地严厉:“伊犁失,则新疆全境危。朝廷已命左宗棠即刻西征,何成局所部联市商团随左军进剿,不得有误。”
  
  左宗棠在玛纳斯河畔召开了军议。帐中挂起了一幅更大的舆图——从玛纳斯河到伊犁河谷,直线距离一千二百里,中间横着天山支脉和准噶尔盆地的茫茫雪原。左宗棠用烟杆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玛纳斯河——精河——伊犁。精河是俄军在伊犁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拿下精河,伊犁门户洞开。但精河城北有一片黑松林,俄军在那里驻了一支骑兵,人数不详,不少于两千。这批骑兵是俄军精锐——顿河哥萨克,雪地作战经验丰富。正面硬攻,伤亡太大。”
  
  “大帅打算怎么打?”何成局问。
  
  “绕过去。”左宗棠的烟杆在黑松林东侧画了一道弧线,“大军走精河南面的戈壁滩,绕开黑松林,直插精河城。但需要有人带一支偏师在黑松林正面佯攻,拖住哥萨克骑兵,不能让俄军发现主力绕道。”
  
  何成局看着舆图上那道弧线,沉默了片刻。左宗棠的大军走戈壁滩绕道,至少需要七天。他需要有人带一支偏师在黑松林正面拖住两千哥萨克骑兵七天。
  
  “我去。”何成局说。
  
  左宗棠看了他一眼,将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你要多少人?”
  
  “联市步炮混成队,五百人。加彭幼楚的炮车,线膛抬枪五十支,链弹和霰弹各五十发。”
  
  “两千哥萨克骑兵,你五百人顶七天?”
  
  “不硬顶。”何成局的手指在黑松林和精河城之间点了一下,“哥萨克骑兵的长处是冲锋,短处是辎重。他们的补给线从精河城到黑松林,每天都要走一条固定的辎重路。我派小队掐断他们的补给线,他们就没办法长时间追击。只要补给断了两天,哥萨克骑兵的马没料吃,比我更急。”
  
  左宗棠沉默了片刻,将烟杆往桌上一拍:“好。七天。七天之后,老夫的精锐从戈壁滩绕到精河城下。届时你带人撤出黑松林,与大军合围。”
  
  “遵命。”
  
  军议散后,何成局走出大帐。帐外风雪正紧,彭幼楚正蹲在炮车旁边用一块油布盖住炮口,赵麦穗在篝火上烧水。看见何成局过来,两人同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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