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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五章:不欠粥

  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五章:不欠粥 (第2/2页)
  
  不是被逼,不是偿还,不是利息。
  
  只是愿意。
  
  人群重新排起队。
  
  这一次,比之前更长。
  
  有人喝粥。
  
  有人添米。
  
  有人只喝不添,也没人说他。
  
  有人添了米却不喝,只说家里吃过了。
  
  灰契司前的粥锅,变成了一条很奇怪的账。
  
  给的人不记债。
  
  受的人不欠债。
  
  可粮袋却一点一点鼓起来。
  
  魏三省看了很久,忽然低声笑骂:
  
  “这账,天道怕是看不懂。”
  
  闻照微道:“看不懂就对了。”
  
  魏三省看向他。
  
  闻照微轻声说:“若它什么都看得懂,人间就真的只剩账了。”
  
  这句话刚落,城东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抬头。
  
  不是城主府的马。
  
  是太衡宗的飞骑。
  
  三骑青鳞马踏空而来,马蹄落在长街上,青焰四散。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修士。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身穿太衡宗内门青白法袍,腰悬玉剑,眉眼俊朗,气质却冷得像刚出鞘的剑。
  
  他身后跟着两名弟子,一人捧剑,一人捧契匣。
  
  赵承岳很快从街角走出,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恭敬。
  
  “韩师侄。”
  
  年轻修士看也没看他。
  
  “赵执事,宗门让你三日内稳住烬契城,你稳成这样?”
  
  赵承岳脸色难看:“此城出了无契邪异。”
  
  年轻修士目光终于落到闻照微身上。
  
  “你就是闻照微?”
  
  闻照微没有回答,反问:“你是谁?”
  
  那人身后弟子厉声道:“放肆!这是太衡宗内门真传,韩砚秋师兄!”
  
  人群低声骚动。
  
  内门真传。
  
  和赵承岳这种外契堂执事不同,太衡宗真传弟子,是宗门真正培养出来的天才。将来最差也是一峰长老,甚至有资格争掌教亲传。
  
  韩砚秋翻身下马。
  
  他没有放威压,也没有动压契印。
  
  只是走到粥锅前,看了一眼排队的人。
  
  “这就是你们的办法?”
  
  没人敢说话。
  
  韩砚秋拿起一只碗,盛了一点粥。
  
  他低头闻了闻。
  
  “无契,无毒,无灵机。”
  
  他说完,居然喝了一口。
  
  赵承岳皱眉:“韩师侄。”
  
  韩砚秋道:“确实只是粥。”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
  
  可闻照微看着他,没有放松。
  
  韩砚秋把碗放下,淡淡道:
  
  “可惜,没用。”
  
  赵满仓怒道:“怎么没用?至少大家不会饿!”
  
  韩砚秋看向他。
  
  赵满仓只觉心口一冷,下意识后退半步。
  
  韩砚秋没有继续看他,只对闻照微道:
  
  “你想用义粮、灯粥、众证,撑到三日后天账重审。”
  
  “想法不错。”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闻照微道:“什么?”
  
  韩砚秋抬手。
  
  身后弟子打开契匣。
  
  匣中飞出一卷青色法契。
  
  法契展开,里面不是文字。
  
  而是一幅地图。
  
  烬契城地图。
  
  地图上,一盏盏燃起的命灯都被标注出来。
  
  城西最多。
  
  旧码头、长灯巷、南柴巷、医馆街都亮了大片。
  
  可城东几乎全暗。
  
  北城也只有零星灯火。
  
  韩砚秋道:“烬契城三万七千户。”
  
  “截至此刻,燃灯者四千六百二十一户。”
  
  “其中明确不认青宵旧债者,两千九百七十户。”
  
  “你要过半。”
  
  “还差一万五千五百三十一户。”
  
  他语气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人群头上。
  
  很多人这才意识到,灰契司前的热闹,只是烬契城的一角。
  
  还有更多人没来。
  
  没信。
  
  没敢点灯。
  
  韩砚秋继续道:“你救下一船粮,破了一次谣言,确实厉害。”
  
  “但三日太短。”
  
  “人心太散。”
  
  “你赢不了。”
  
  赵承岳冷笑起来。
  
  韩砚秋看着闻照微。
  
  “宗门给你一条路。”
  
  闻照微道:“说。”
  
  “交出空白命契,入太衡宗。”
  
  此言一出,魏三省脸色骤变。
  
  谢无央也微微抬眼。
  
  韩砚秋道:“宗门可宣布烬契城清算延后三年。”
  
  人群瞬间炸开。
  
  三年!
  
  对现在的烬契城来说,三年几乎就是活路。
  
  赵满仓怒道:“放屁!闻哥交出去还能活?”
  
  韩砚秋淡淡道:“至少烬契城能活。”
  
  这句话落下,街上忽然安静了一些。
  
  很多人本能地看向闻照微。
  
  他们不愿承认。
  
  但那一瞬间,确实有人心动了。
  
  若交出一个闻照微,换整座城三年。
  
  是不是值?
  
  赵承岳脸上的笑意更深。
  
  这才是真正高明的刀。
  
  不用逼。
  
  不用烧粮。
  
  只要把“全城活路”和“闻照微”放在天平两端,就足够了。
  
  韩砚秋看着闻照微。
  
  “你不是想救人吗?”
  
  “现在,机会在你手里。”
  
  闻照微也看着他。
  
  “如果我不交呢?”
  
  韩砚秋道:“那便继续三日重审。”
  
  “若全城过半不认,清算延后。”
  
  “若不过半。”
  
  他语气依旧平静。
  
  “烬契城入账。”
  
  赵满仓急道:“闻哥,别听他的!太衡宗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刘成也喊:“对!他们就是骗你!”
  
  可人群里,也有人低声说:
  
  “三年……”
  
  “若真能延后三年呢?”
  
  “交了他一个,能救全城?”
  
  “他本来就是无契之人,也许太衡宗只是要研究命契,不会杀他……”
  
  这些声音很小。
  
  但闻照微听见了。
  
  魏三省也听见了,脸色铁青。
  
  他想骂。
  
  闻照微却很平静。
  
  因为他早知道,谢无央说得对。
  
  众生不是只会感激。
  
  他们也会害怕。
  
  而害怕的人,会想抓住任何看似能活的路。
  
  哪怕那条路要把别人推上去。
  
  闻照微走到韩砚秋面前。
  
  “太衡宗能延后三年,说明这笔清算本来就能缓。”
  
  韩砚秋眼神一动。
  
  闻照微继续道:“既然能缓,为什么要我交空白命契才缓?”
  
  “因为宗门要代价。”
  
  “谁的代价?”
  
  韩砚秋没有回答。
  
  闻照微转身,看向街上的人。
  
  那些方才低语的人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闻照微没有愤怒。
  
  他只是问:
  
  “你们想让我交吗?”
  
  没人说话。
  
  “想,就说。”
  
  仍然没人说话。
  
  闻照微道:“债须亲认。”
  
  “同样,愿也须亲说。”
  
  “若你们愿用我换三年,就站出来,亲口说。”
  
  长街死寂。
  
  韩砚秋微微皱眉。
  
  闻照微看着众人。
  
  “别躲在人群里。”
  
  “别说为了全城。”
  
  “别说也许。”
  
  “谁愿意,就说:我愿用闻照微,换我家三年平安。”
  
  这句话太重。
  
  重到没人接得住。
  
  刚才那些低语的人脸色发白。
  
  让他们私下想,可以。
  
  让他们亲口说,不行。
  
  因为一旦说出口,那就不是“大家都这么想”。
  
  是他自己这么想。
  
  刘成忽然站出来,举起灯。
  
  “我不愿。”
  
  赵满仓紧跟着吼:“我不愿!”
  
  李春娘举灯:“我不愿。”
  
  陈老七杵着木杖,声音苍老却如铁:
  
  “拿别人换来的三年,老子吃不下。”
  
  “我不愿!”
  
  一盏盏灯举起。
  
  “不愿!”
  
  “不愿!”
  
  “不愿!”
  
  声音从灰契司前扩散。
  
  不是所有人都喊。
  
  还有很多人在沉默。
  
  但沉默的人,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我愿”。
  
  闻照微重新看向韩砚秋。
  
  “看见了吗?”
  
  “你的契,没人亲认。”
  
  韩砚秋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收起地图契。
  
  “难怪赵承岳会输给你。”
  
  赵承岳脸色一沉。
  
  韩砚秋没有理他,只看闻照微。
  
  “不过,闻照微,人心一时热,不代表能热三日。”
  
  “今晚,我给你看另一张账。”
  
  他转身上马。
  
  临走前,他回头道:
  
  “城东白家,铸碑境白老太君,今夜开寿宴。”
  
  魏三省脸色微变。
  
  闻照微问:“白家?”
  
  魏三省低声道:“烬契城第一大族。城东三千户,有一半靠白家吃饭。”
  
  韩砚秋道:“白老太君九十寿辰,白家今夜放粮,凡入席者,可得米十斤。”
  
  人群再次骚动。
  
  韩砚秋淡淡道:
  
  “条件只有一个。”
  
  “灭灯。”
  
  他看着闻照微。
  
  “你有一锅粥。”
  
  “白家有三千石粮。”
  
  “看看今夜,城东的灯,会往哪边烧。”
  
  说完,青鳞马踏风而去。
  
  赵承岳深深看了闻照微一眼,也跟着离开。
  
  灰契司前,刚刚升起的热意像被冷风吹过。
  
  三千石粮。
  
  十斤米。
  
  灭灯入席。
  
  赵满仓骂了一声:“他们没完没了!”
  
  魏三省脸色很沉。
  
  “白家不是城主府,不能用问粮那套。白家放的是自家粮。”
  
  闻照微问:“白家什么境?”
  
  “白老太君年轻时入过太衡宗,后来回城铸白氏命碑。”
  
  魏三省顿了顿。
  
  “第五境,铸碑。”
  
  闻照微眼神微凝。
  
  开契、立契、收息、换命之后,便是铸碑。
  
  赵承岳只是第四境换命,已经能压得烬契城喘不过气。
  
  第五境铸碑,背后压的是一族命运。
  
  魏三省低声道:“白家三千族户,几代人的命都在她碑上。”
  
  闻照微看向城东。
  
  那里白日里仍然灯火稀少。
  
  像整座城的一半,还沉在旧账的阴影里。
  
  谢无央走到他身旁,轻声道:
  
  “白老太君若开碑,城东三千户不会听你的。”
  
  闻照微问:“会听谁?”
  
  谢无央道:“听饭。”
  
  她顿了顿。
  
  “也听祖宗。”
  
  闻照微看着远处。
  
  半晌后,他道:“那就去赴宴。”
  
  赵满仓瞪大眼:“闻哥,人家摆明了鸿门宴!”
  
  闻照微道:“所以才要去。”
  
  他低头看着空白命契上那行尚未完全凝实的字。
  
  【施受不立债。】
  
  白家用粮买灯。
  
  灰契司给粥不买人。
  
  今晚要争的,不只是城东三千户。
  
  是这一条理能不能真正立住。
  
  闻照微抬头。
  
  “备一盏灯。”
  
  魏三省问:“给谁?”
  
  闻照微道:“给白老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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