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六章:白家寿宴 (第1/2页)
白家在城东。
烬契城被封粮之后,城西灯火渐起,城南人心摇晃,旧码头与灰契司几乎一夜未眠。
唯独城东很安静。
不是没有人。
是没人敢出声。
白家在烬契城立了两百年,祖宅占了半条东坊街。高墙青瓦,门前两座石阙,阙上刻着白氏家训:
【受族恩者,承族命。】
这八个字,城东人从小看到大。
白家祖上出过太衡宗长老,后来归城铸碑,以一族命势立下白氏命碑。白家子弟从出生起,名字便刻在碑侧。得白家庇护,读书、行商、买田、入宗,都比外人容易。
可代价也很简单。
白家人这一生,都在碑里。
闻照微到白家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压着碎石。赵满仓几次想扶他,都被他轻轻避开。
“闻哥,你就让我扶一下能少块肉?”
闻照微道:“进去以后,别乱动。”
赵满仓撇嘴:“你放心,我今天不冲动。”
魏三省看了他一眼。
赵满仓立刻补了一句:“除非他们太过分。”
魏三省叹了口气。
他们身后跟着几名灰契司小吏,还有长灯巷几户人。李春娘本来也想来,被闻照微劝回去守粥锅。
谢无央也来了。
她没有与他们同行,只是撑着白伞,远远走在街另一侧。
赵满仓小声问:“她到底帮哪边的?”
闻照微道:“帮账。”
“那不就是谁都不帮?”
“差不多。”
赵满仓嘀咕:“那还不如不来。”
魏三省却低声道:“她来了,至少赵承岳不敢明着杀人。”
闻照微看向白家大门。
门前很亮。
不是灯亮。
是粮亮。
白家将三千石粮堆在门外,米袋摞成小山,每袋上都盖着白家印。饥饿了一夜的人站在粮山前,眼神几乎挪不开。
一旁摆着一排水盆。
水盆边立着牌子。
【灭灯入席,领米十斤。】
【白氏族户,领米二十斤。】
【燃灯不认者,不入寿宴。】
门外已经排起长队。
很多人手里都捧着命灯。
他们站在水盆前,神色挣扎。
白家仆从面无表情:“灭灯,领牌。”
有人颤声问:“只是灭灯,不算认账吧?”
仆从道:“白老太君说了,白家自会护你们。灰契司斗不过天账,别跟着送死。”
那人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米袋。
最后,他把灯按进水盆。
嗤。
灯灭。
他身体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抽走。
白家仆从递给他一块木牌。
“入席。领米十斤。”
那人抱着米走开时,不敢看旁人。
可排队的人更多了。
赵满仓看得眼睛冒火。
“这是拿米买命!”
魏三省低声道:“白家比城主府聪明。”
城主府断粮,是逼人。
白家给粮,是诱人。
前者让人恨。
后者让人谢。
闻照微走到水盆前。
白家仆从拦住他:“燃灯者不得入内。”
赵满仓立刻道:“你瞎啊?这是闻照微!”
仆从冷冷道:“老太君说了,闻照微若来,不必拦。”
他侧身让开。
“但随行者,灭灯入内。”
赵满仓气笑了:“我灭你……”
闻照微按住他。
“你们在外面等。”
赵满仓急道:“闻哥!”
魏三省也皱眉:“你一个人进去?”
闻照微看向白家深处。
那里有一股很沉的气息。
不是赵承岳那种锋利的威压,而像一块压在泥土里的老碑。它不动,却让所有靠近它的人不自觉放低声音。
铸碑境。
“人多没用。”闻照微说。
魏三省沉声道:“白老太君不是赵承岳。赵承岳是换命境,靠自己的命契出手;白老太君是铸碑境,背后压着白家三千族户。她若动碑,整座白家祖宅都是她的域。”
闻照微道:“所以更要进去看看碑。”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盏灯。
灯是空的。
没有点。
灯底写着四个字:
白氏命碑。
魏三省眼皮一跳:“你要问碑?”
闻照微道:“白家寿宴,不给寿星带礼,不合规矩。”
赵满仓听得头皮发麻。
“闻哥,你管这叫礼?”
闻照微没有回答,提着灯走进白家大门。
白家宅中,宴席已经摆开。
红灯高悬,桌案成排。
桌上有肉,有酒,有热饭,还有白面馒头。对饿了一夜的烬契城来说,这一桌桌饭菜几乎带着残忍的香气。
许多灭灯入席的人坐在桌边,低头吃饭。
没人说话。
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闻照微走过宴席,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愧疚。
有感激。
有怨。
也有一点松了口气的庆幸。
庆幸自己不用再举着那盏随时会惹祸的灯。
主厅前,韩砚秋坐在客位。
他端着茶,看见闻照微进来,微微一笑。
“你来了。”
闻照微道:“你知道我会来。”
“你不来,城东三千户今晚就会灭一半灯。”
“我来了,就不会灭?”
韩砚秋放下茶盏。
“你来了,至少能让我看看,你怎么和铸碑境讲道理。”
闻照微看向主厅正中。
那里坐着一位老妇人。
白老太君。
她很老。
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可她坐在那里,整个白家祖宅的气息都向她汇聚。
她身后立着一座白色石碑。
石碑高三丈,碑面刻满名字。
白景山,白问渠,白砚,白知微,白清禾……
密密麻麻。
每一个名字,都有一缕命火连向老太君身后的影子。
那不是普通石碑。
那是白氏命碑。
闻照微只看一眼,便觉得胸口一闷。
无数细小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白家养我。”
“祖碑护我。”
“族恩要还。”
“我的命,是白家的命。”
这些声音不是白老太君说的。
是碑上三千个名字,在一遍遍说给自己听。
白老太君抬眼看他。
“你就是闻照微。”
她声音很慢,却很清楚。
“长得不像闻慈。”
闻照微心头一动。
“你认识我娘?”
“烬契城老一辈,谁不认识她?”白老太君道,“当年她若肯入我白家,我白氏命碑或许能多一条新路。”
韩砚秋眼神微动。
闻照微道:“她为何没入?”
白老太君笑了一下。
“她嫌我白家碑重。”
闻照微看向那座碑。
“确实重。”
白老太君并不生气。
她只是抬手,示意仆从给闻照微上茶。
“坐吧。”
闻照微没有坐。
“我来送灯。”
他把那盏未点的灯放在厅中。
灯底朝上。
白氏命碑四字露出来。
厅中白家人脸色皆变。
一个中年白家长辈拍案而起:“放肆!你敢问我白氏命碑?”
白老太君抬了抬手。
那人立刻坐下。
她看着那盏灯。
“你想让我白家也燃灯不认?”
闻照微道:“我想问白家三千户,是不是都愿意以自己的命,供这块碑。”
白老太君笑了。
不是嘲笑。
是觉得年轻人太天真。
“他们当然愿意。”
“你问过?”
“白家给他们田,给他们书,给他们铺路,给他们入宗名额。若无白家,他们许多人一生只能在泥里刨食。”
老太君拄着杖,缓缓站起。
“受族恩,承族命。”
“这八个字,他们从小就知道。”
闻照微道:“知道,不等于亲认。”
白老太君眼神微冷。
“你那套债须亲认,在白家行不通。”
“为何?”
“因为族不是一日之契。”
她抬手按在命碑上。
整座白氏命碑亮起。
宴席上所有白家族户同时身体一颤。
有年轻人脸色发白。
有妇人捂住心口。
还有几个年幼孩子吓得哭出来,却立刻被大人按住嘴。
白老太君道:
“他们出生在白家,吃白家粮,读白家书,受白家护。若人人都问一句我愿不愿,族还成什么族?”
闻照微看见命碑上无数细线亮起。
那些细线连着白家每一个人。
它们不是全都肮脏。
有些确实是恩。
白家救过族人,养过孤儿,供过寒门子弟读书,也在灾年开过粮仓。
可恩之外,还有债。
债之外,还有锁。
白老太君将三者全部刻在同一块碑上,让人分不清哪一笔该还,哪一笔不该背。
闻照微道:“白家给饭,所以白家人欠命?”
白老太君道:“白家给他们活路。”
“活路若要他们一生不许说不,那也是债。”
白老太君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手中乌木杖轻轻一点地面。
轰。
整座主厅一震。
白氏命碑浮起巨大碑影,压向闻照微。
闻照微膝盖一沉。
这不是压契印。
压契印是拿宗门威权压命契。
白氏命碑压的,是血脉、家族、祖训、饭食、田地、婚丧、祠堂,压的是一个人从小到大所有“不好意思说不”的东西。
闻照微感觉肩上像落了一整座家族。
他吐出一口血。
韩砚秋坐在一旁,眼神微亮。
赵承岳输给闻照微,是因为赵承岳账脏。
可白家不同。
白家的账不全脏。
半是恩,半是锁。
这才难破。
白老太君看着闻照微。
“闻慈当年也问过我,白家命碑下的人,是否人人自愿。”
“我告诉她,这世上许多事不必问。”
“父母养子,子便该孝。”
“家族护人,人便该还。”
“祖碑给路,后人便该承。”
“这就是人伦。”
闻照微撑着身体,声音沙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