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三章:一碗饭 (第2/2页)
闻照微继续道:“灰契司旧规第四条。”
魏三省一愣。
旧规册里有第四条?
闻照微看了他一眼。
魏三省立刻反应过来,翻开旧规册。
第四条下面原本有半页烧痕,字迹不清。
可闻照微刚才在魂灯室翻过闻慈留下的批注。
那条规矩还在。
只是被火烧得只剩一半。
魏三省看着残字,声音发哑,却一字一字念出:
“凡城府代掌之物,若反害城民,城民可燃灯问管。”
沈直猛地后退一步。
“不可能!灰契司哪来的这条规矩?”
魏三省抬头:“太衡宗百年前给的。”
沈直哑住。
还是那个问题。
太衡宗和城主府从来没正眼看过灰契司规矩。
他们以为这里就是抄死人契的地方。
可闻慈当年把一条条能救命的缝,全部藏进了旧规里。
闻照微看向人群。
“谁的粮在仓里,谁就可以问。”
“问什么?”有人喊。
闻照微道:“问城主府,凭什么拿我们的粮,逼我们认不是我们的债。”
沉默一瞬后,孙有禾第一个举起灯。
“北田庄孙有禾,问粮!”
刘成举灯。
“南柴巷刘成,问粮!”
陈老七举灯大笑。
“旧码头陈老七,问粮!”
一盏盏灯举起。
“问粮!”
“问粮!”
“问粮!”
声音从灰契司前卷向长街。
沈直脸色惨白,封粮令在他手中剧烈颤抖。
天上的总契没有动。
动的是城主府方向的粮仓契。
一座青色粮影浮现在城东上空。
那是烬契城东仓。
粮影上,梁策的城主印原本压在最上方,此刻被一盏盏命灯照着,竟开始一点点浮起。
代掌之物,被主人问管。
城主印压不住了。
城主府内,梁策猛地站起。
“怎么回事?”
赵承岳脸色阴沉地看向城西。
“闻照微在问粮。”
梁策声音发抖:“问粮也能撬城印?”
赵承岳冷冷看他:“你以为城主印是什么?若城民都认你,你是城主。若城民都问你,你就是替他们看仓的。”
梁策脸色青白。
“那怎么办?”
赵承岳眼底杀意一闪。
“让他们饿不到,就不会乱。”
梁策怔住:“你刚才不是说断粮?”
“断燃灯户的粮。”赵承岳道,“给未燃灯户放粮。”
梁策立刻明白了。
他脸上浮出一点狠色,转头吩咐:
“传令。”
“凡未燃命灯者,每户可领米三升。”
“凡灭灯者,每户可领米五升。”
“凡举报灰契司私验粮者,赏米十升。”
命令很快传遍全城。
灰契司前的问粮声还没散,新的告示已经贴上街头。
未燃灯者领三升。
灭灯者领五升。
举报者十升。
人群又一次动摇。
这一次,比恐吓更狠。
因为它给了人活路。
只要不点灯,就有米。
只要灭灯,就有更多米。
只要举报别人,就能让家里多活几天。
刘成脸色发白:“他们这是要把城拆成两半。”
魏三省咬牙:“不是两半,是让每个人都盯着每个人。”
赵满仓怒道:“那我们就抢粮仓!”
“不行。”闻照微道。
赵满仓急道:“都这时候了还不行?”
“抢了,就变成乱民夺仓。”闻照微声音很冷静,“城主府要的就是这个。”
一旦动刀,天账会把燃灯者写成乱民。
到那时,问粮变抢粮,理就没了。
可不抢,人会饿。
这就是赵承岳的刀。
不砍人,砍人心。
就在所有人僵住时,李春娘忽然开口:
“我家有米。”
众人看向她。
李春娘把自己那盏灯交给梁小鱼,慢慢走出来。
“长灯巷回来时,屋里米缸还在。虽然不多,但能熬粥。”
赵满仓急道:“娘!”
李春娘看着他。
“满仓,娘在井下时,最怕的不是死。”
“是怕你在外头一个人吃不上饭。”
她转头看向众人。
“城主府拿米让人灭灯,那我们也拿米。”
“不是买命。”
“是撑灯。”
陈老七一拍腿:“旧码头还有几船杂粮,原本给船工吃的,搬来!”
医馆妇人道:“医馆街还有药粥。”
刘成咬牙:“南柴巷各家凑。”
有人犹豫:“可凑出来也不够全城吃啊。”
闻照微看着那人。
“不需要吃饱。”
他转身,拿起案上的那碗米。
“只要今晚不让灯因为一碗饭熄掉。”
他把那碗米倒进锅里。
李春娘往锅里加水。
很多水。
米粒很快散开,变成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可当第一碗粥盛出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闻照微把那碗粥递给刚才差点被踩灯入账的苏小满。
孩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发红。
“热的。”
他只说了两个字。
人群里有人转过头,偷偷擦眼。
热的。
在断粮令落下的这一夜,一碗热粥比什么话都管用。
赵满仓忽然扯开嗓子喊:
“灰契司设灯粥!”
“燃灯者有粥!”
“未燃灯者也有!”
“但粥不换灯!”
“谁饿,谁来喝!”
魏三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闻照微的意思。
城主府用粮买灭灯。
灰契司不能用粮买燃灯。
一买,就又成了债。
所以粥给所有人。
不问你点没点灯。
不问你认不认账。
只要饿,就能喝一碗。
这不是契。
是人间。
消息传出去后,许多原本排向城主府粮点的人停住了。
城主府给米,但要你灭灯。
灰契司给粥,什么都不要。
那粥很稀。
可不要你拿良心换。
三更之后,灰契司前排起长队。
有人燃着灯来,有人没点灯也来了,有人偷偷把熄掉的灯藏在怀里,不敢拿出来。
李春娘没有问。
她只盛粥。
梁小鱼站在旁边,小声提醒:“慢点喝,烫。”
刘成的妻子也来了,带着两个孩子给人递碗。
陈老七扛来杂粮。
医馆街熬起药粥。
长灯巷的人挨家挨户去收空碗。
那一点点粮食,本来撑不了多久。
可奇怪的是,锅里的粥一直没有断。
因为来喝粥的人,有些喝完后,会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米,悄悄倒进旁边的袋子里。
有人放半块饼。
有人放一把豆。
有人放两根晒干的菜。
他们不说话。
放下就走。
到天快亮时,灰契司前那口锅还冒着热气。
闻照微站在廊下,看着那条排队喝粥的长龙。
空白命契在袖中微微发热。
上面没有出现新的契理。
但【债须亲认】四个字亮得很稳。
因为今晚,烬契城做了一件和契完全相反的事。
给,不求还。
受,不成债。
魏三省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
“照微,城东粮仓的城主印松了三分。”
闻照微问:“够开仓吗?”
“不够。”
“还差多少?”
“至少还要三千户问粮。”
闻照微点头:“天亮后继续。”
魏三省看着他苍白的脸,刚想劝他休息,忽然脸色一变。
灰契司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冲进来,身上带血。
“闻抄吏!”
“旧码头出事了!”
陈老七猛地站起:“怎么了?”
少年哭喊道:
“城主府的人说旧码头私藏粮,要按乱粮处置。”
“他们抓了十几个船工。”
“还要把陈老七爷爷家的粮船烧了!”
陈老七眼睛瞬间红了,提起木杖就往外冲。
闻照微一把拉住他。
几乎同时,城东方向火光冲天。
一道黑烟升起。
人群大乱。
赵承岳的声音再次从镇城钟里传来,冷得像铁。
“灰契司设粥收买人心,扰乱天账重审。”
“旧码头私藏粮船,罪证确凿。”
“今日午时,焚粮示众。”
闻照微抬头看向那道黑烟。
他的手一点点攥紧。
魏三省低声道:“他要烧的不是粮。”
闻照微道:“我知道。”
赵承岳要烧的是第一批敢把粮拿出来的人。
烧给全城看。
让所有人明白:谁给灰契司一碗饭,谁就先被烧掉饭碗。
赵满仓咬牙:“怎么办?”
闻照微看着东方火光,声音很轻。
“去旧码头。”
“把那船粮,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