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四章:粮船 (第1/2页)
旧码头的粮船燃着半边。
火还没烧到船舱,先烧的是桅杆上挂着的灯。
那盏灯是陈老七的。
灯下写着他父亲的名字。
三十年前洪灾里,陈老七的父亲陈大川把自己绑在堤口,替烬契城挡了一夜洪水,尸首被冲进黑水河,再也没找回来。
昨夜陈老七点灯时,说得很大声:
“旧码头陈大川。”
“洪灾堵堤而死。”
“未借太衡宗庇护债。”
“此账不认!”
那盏灯被他挂在自家粮船桅杆上。
像一只老船工迟了三十年,终于回到了码头。
现在,城主府的人要先烧它。
闻照微赶到旧码头时,河风里全是焦味。
十几个船工被反绑着跪在岸边,嘴里塞着布,脸上全是伤。陈老七被两个城卫按着,半边额头都是血,仍然死死瞪着粮船方向。
粮船周围站着一圈城卫。
更远处,赵承岳负手而立,身旁是城主府主簿沈直。
沈直捧着一卷罪契,高声念道:
“旧码头陈氏船户,私藏粮船,勾连灰契司,设粥煽民,扰乱天账重审。”
“按城契乱粮条,午时焚船。”
“凡旧码头燃灯船户,连坐候审。”
码头四周挤满百姓。
有人愤怒,有人害怕,还有人看着粮船,眼里藏着饥饿。
那船上有粮。
虽然不多,却足够灰契司的灯粥再撑一夜。
对一座被封粮的城来说,一夜很长。
陈老七看见闻照微,立刻挣扎起来。
“别过来!”
他嘴里的布被血浸透,声音含混,却拼命摇头。
他知道这是陷阱。
赵承岳要等的就是闻照微来。
闻照微却已经走进码头。
赵满仓跟在他身后,长灯巷来了几十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水桶和油灯。
魏三省也来了。
他伤还没好,走路时脸色发白,袖中藏着那把断刀。
赵承岳转过身,看见闻照微,像一点也不意外。
“来了。”
闻照微看向粮船。
船舱封着,外面贴了城主府封条。火从桅杆烧起,显然不是为了立刻烧粮,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着灯先灭。
闻照微道:“放人,灭火。”
赵承岳笑了。
“你在命令我?”
“我在问粮。”
沈直冷声道:“此船为乱粮罪证,已归城主府处置。”
闻照微看向他:“谁定的乱粮?”
沈直举起罪契。
“城主府。”
“谁给的证?”
沈直道:“有人举报旧码头私藏粮食,意图资助燃灯乱民。”
“私藏?”陈老七终于挣开嘴里的布,嘶声骂道,“那是我们船工自己的口粮!是昨夜要拿去灰契司熬粥的粮!”
沈直冷笑:“正是罪证。”
“给人熬粥,也是罪?”
“以粮聚众,扰乱重审,便是罪。”
闻照微看着他。
“那城主府给未燃灯户放粮,算不算以粮聚众?”
沈直脸色一僵。
四周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
赵承岳淡淡道:“闻照微,逞口舌无用。”
他抬手。
粮船桅杆上的火忽然旺了一倍。
陈大川那盏命灯在火中剧烈摇晃。
陈老七目眦欲裂。
“爹!”
闻照微眼神一沉,刚要上前,赵承岳身后的压契印便浮起。
“你若敢靠近粮船一步,我便按乱粮同党,将旧码头所有燃灯户入账候审。”
岸边跪着的船工脸色全白了。
赵满仓怒道:“你除了拿人威胁还会什么?”
赵承岳看都没看他。
“有用即可。”
他看着闻照微,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闻照微,你不是要救人吗?”
“救粮船,旧码头入账。”
“不救,粮船被烧。”
“选吧。”
又是选。
从长灯巷到总契楼,从第九井到粮仓。
这些人永远喜欢把无辜者分成两边,逼他选一边活,一边死。
闻照微看着火里的命灯。
灯会被烧。
但灯灭,不等于人认。
这是他刚立下的第一理。
可若粮船真被烧掉,灰契司的灯粥会断。灯粥一断,城主府的米就会变成唯一活路。
到那时,更多人会灭灯。
赵承岳烧的是船。
断的是人心。
闻照微忽然问陈老七:“这船是谁的?”
陈老七怔了一下,吼道:“我家的!”
“船上粮是谁的?”
“旧码头船工凑的!”
“你们愿意把粮给灰契司熬粥吗?”
陈老七愣住。
随后他像明白了什么,用尽全力喊:
“愿意!”
闻照微看向那些被绑着的船工。
“你们呢?”
船工们嘴里塞着布,不能说话。
赵满仓立刻冲过去要替他们拔布,城卫拔刀拦住。
赵承岳道:“他们是候审罪民,无权答话。”
闻照微道:“他们没答话,这船粮就不能由城主府替他们定性。”
赵承岳眼神微冷。
“你想用债须亲认,套粮船?”
闻照微道:“不是套。”
他看向沈直手中的罪契。
“乱粮罪,也得罪主亲认。”
沈直厉声道:“荒谬!天下哪有罪犯自己认罪才算罪的道理?”
闻照微盯着他。
“你终于说实话了。”
沈直一怔。
闻照微道:“你们所谓的账,从一开始就不是问人认不认。”
“是你们说谁有罪,谁就有罪。”
“说谁欠债,谁就欠债。”
“说谁的粮是乱粮,谁的粮就该烧。”
他向前一步。
赵承岳眯起眼。
压契印嗡然转动。
闻照微停下脚步,看向围观百姓。
“昨夜灰契司设粥。”
“喝过粥的人,站出来。”
人群安静。
很多人下意识低头。
喝过粥,不是什么罪。
可此刻城主府说设粥是乱民,站出来就可能被记名。
赵承岳笑了笑。
“你看。”
他声音带着讥讽。
“没人敢站。”
话音刚落,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苏小满。
昨夜命灯被踩灭,又被闻照微救回来的男孩。
他母亲脸色大变,想拉他,却没拉住。
苏小满站在人群前,声音还有些发抖。
“我喝了。”
他抬头看着粮船。
“那碗粥是热的。”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刘成的小儿子。
“我也喝了。”
刘成脸色变了变,咬牙跟着站出。
“我全家都喝了。”
然后是医馆街的药童。
南柴巷的妇人。
长灯巷的老人。
旧码头的孩子。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喝过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站在码头前,手里有灯的举灯,没有灯的举手。
闻照微看向他们。
“旧码头的粮,是拿来收买你们认债的吗?”
苏小满摇头:“不是。”
“他们要你们还吗?”
“不用还。”
“他们逼你们燃灯了吗?”
“没有。”
“那这船粮是什么?”
苏小满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是饭。”
人群里有人眼眶一红。
是饭。
不是乱粮,不是罪证,不是收买人心。
就是一碗能让饿着的人撑过夜的饭。
闻照微心神中,【债须亲认】四个字亮起,旁边又浮起一点极淡的新意。
他还抓不住。
但他知道,那和“给”有关。
给,不必成债。
受,也不必成债。
赵承岳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沈直怒道:“一群刁民!谁准你们聚众作证?”
魏三省冷冷道:“灰契司旧规第五条。”
沈直脸色又是一变。
他现在一听灰契司旧规,头皮就发麻。
魏三省翻开旧规册,快速扫过,随即冷笑。
“凡一契牵连百人以上,百人同证,可开众证。”
沈直厉声道:“旧规册怎会有这么多条!”
魏三省抬头,眼神森冷。
“因为百年前太衡宗给灰契司立规时,怕灰契司死人太多,没人愿意干,便许了不少保命条款。”
“你们不看,不代表没有。”
百人同证。
码头上,喝过灯粥的人已经远远不止百人。
他们虽然害怕,却没有退回去。
因为他们喝过那碗粥。
那碗粥没让他们还债,没让他们签契,没让他们举报邻居。
一座城的人,可以分不清大道理。
但分得清谁给的是饭,谁给的是绳。
闻照微走到跪着的船工面前。
这一次,城卫还想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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