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五章:脏账 (第2/2页)
空白命契无声浮现。
赵承岳眼神一厉。
“你还敢照账?”
闻照微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的魂灯会被烧。
可若不照,他找不到这笔账真正的破口。
空白命契亮起白光。
【照契一式:映真。】
契境深处,忽然有一盏小小魂灯亮起。
与此同时,灰契司灯室中,闻慈的魂灯猛地短了一寸。
魏三省像被人剜了一刀,脸色惨白。
契境里,周怀安那一页命契开始震颤。
“映真”之下,被封住的账层层剥开。
第一层,是外门弟子契。
第二层,是黑水渡契兽损耗。
第三层,是太衡宗外契堂收支。
第四层,终于露出一行极小的暗字。
【黑水契兽失控,食人过数。】
【外契堂执事赵承岳,知情未报。】
【若事发,折执事三十年道途,罚入锁契崖。】
闻照微抬头。
赵承岳脸色终于变了。
闻照微低声道:“所以周怀安必须死。”
赵承岳背后的压契印剧烈转动。
“住口。”
“因为他斩妖之后,发现黑水渡下有祭坛,发现水妖是你们养的,也发现水妖早已失控。”
“住口!”
“你封他的功德,不是为了宗门,是为了你自己。”
轰!
赵承岳一掌拍下。
契纸掀起滔天巨浪,金字化作刀雨,密密麻麻斩向闻照微。
闻照微躲不开。
他只是凡人。
刀雨落下的前一刻,空白命契挡在他身前。
每挡一刀,契纸上那盏小小魂灯便暗一分。
闻照微胸口剧痛,像有人在他心脏里剪灯芯。
他咬牙站稳,继续看向那行暗字。
暗字之后,还有一层。
被赵承岳用自己的命契压住的一层。
闻照微伸手去揭。
赵承岳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
“你敢!”
他的身影骤然逼近。
换命境的威压在契境中彻底爆发。
赵承岳右手化作青黑色,掌心浮现一枚血红契文。
【换命神通:折年掌。】
【以己一年道途,折人十年寿数。】
这一掌若落在普通人身上,立刻便会少十年寿。
落在闻照微身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赵承岳显然不想知道。
他要直接拍碎闻照微的魂。
闻照微却在掌风落下前,忽然问了一句:
“赵承岳,你还有多少年道途可换?”
赵承岳动作一顿。
闻照微抬起头,眼睛里映着契文。
“压契印,本金二十年道途。”
“折年掌,每掌一年道途。”
“隐瞒契兽失控,若事发,折三十年道途。”
“你一共才多少年?”
赵承岳脸色狰狞。
“杀你足够。”
“是吗?”闻照微道,“那你为什么不敢让别人知道,黑水渡契兽失控的那一晚,你已经换过一次命?”
空白命契映照之下,最后一层暗账终于裂开。
画面浮现。
黑水渡暴雨夜。
水妖失控,冲上岸边,吞食百姓。赵承岳站在祭坛上,脸色惨白。他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太衡宗弟子服,哭着喊爹。
水妖扑来。
赵承岳本能地抬手,发动折年掌。
可他折的不是自己的年。
契文一转,落在女孩身上。
【代折十年。】
【债源:赵氏幼女,赵青梨。】
小女孩一夜白发。
赵承岳得以活命。
闻照微看着那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周怀安斩妖坏了你的账,也看见了你拿亲女代命。”
赵承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闭嘴。”
闻照微没有闭嘴。
“所以他死前才会一直说,不是我的。”
“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娘听的。”
“是说给你听的。”
“母亲的命不是他的债。”
“女儿的命,也不是你的债。”
赵承岳嘶吼一声,折年掌狠狠拍下。
这一掌没有留手。
契境天空瞬间崩裂。
闻照微耳中轰鸣,身前空白命契被拍得弯折,魂灯虚影几乎熄灭。
可他等的就是这一掌。
赵承岳用了折年掌。
折年掌一动,他自己的命契便必然打开。
闻照微抬手,一把抓住赵承岳掌心那枚血红契文。
他没有力量毁掉赵承岳。
但他能让脏账自己说话。
“映真。”
两个字出口,空白命契白光大盛。
赵承岳掌心契文骤然反照,将黑水渡那一夜、周怀安之死、亲女代命、封功德灭口,全部映在问契凭上。
灰契司前院。
悬在空中的问契凭突然展开。
院中所有人都看见了。
看见赵承岳如何养契兽,如何瞒报失控,如何让女儿代折十年,如何封周怀安功德,如何逼周母补息。
太衡宗那两名修士僵在原地。
灰契司众吏也呆住。
魏三省抬头,眼中满是震动。
赵承岳的肉身猛地一颤,嘴角溢血。
契境破碎。
闻照微摔回前院,单膝跪地,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空白命契落在他手边,光芒黯淡。
后堂灯室里,闻慈的魂灯只剩一半。
赵承岳也被震退半步。
他死死盯着问契凭上的画面,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
下一刻,他猛地挥袖,要毁掉问契凭。
魏三省却早有准备。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在地面契纹上。
“灰契司封档!”
正堂黑木匾额亮起暗光。
问契凭瞬间拓印成三份,分别飞入灰契司档柜、城主府契楼、烬契城魂灯室。
赵承岳一掌只毁了空中原本那份。
已经晚了。
证据入档。
按太衡宗百年前立下的规矩,凡入灰契司问契者,问契凭一经封档,不得私毁,不得改写。
赵承岳看向魏三省,眼中杀意滔天。
“老东西,你找死。”
魏三省擦去嘴角血迹。
“我本来就老了。”
赵承岳身后两名修士互看一眼,竟没敢再上前。
他们是太衡宗弟子不假。
可问契凭里映出的东西太大。
大到谁碰,谁就可能被灭口。
赵承岳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很低,像压在喉咙里的刀。
“好,好得很。”
他看向闻照微。
“你以为封档就能救长灯巷?”
闻照微撑着地面站起。
“至少能证明契兽折损不是城民的债。”
赵承岳冷冷道:“你证明了我的账脏,却证明不了太衡宗的账错。”
闻照微皱眉。
赵承岳抬手,压契印重新飞回他身后。
他的气息比刚才衰弱了一截,可眼神却更阴沉。
“黑水渡契兽是我养的,也是太衡宗准的。”
“它失控,是我的罪。”
“可它死了,损的是太衡宗的契。”
“你以为把我拖下水,长灯巷就能回来?”
赵承岳俯视闻照微。
“凡人就是凡人。你看得见一笔脏账,却看不懂一张总契。”
闻照微心底一沉。
总契。
又是总契。
赵承岳道:“烬契城总契还在太衡宗名下。只要总契不改,长灯巷照样入账,全城照样清算。”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闻照微,今日有问契规矩护你,我不杀你。”
“但三日后,长灯巷入账。”
“七日后,全城清算。”
“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这无契之人,能撕几张契,救几个人。”
说完,他带着两名修士离开灰契司。
压契印的威压散去。
院中众人终于能喘气。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低声哭,有人望着闻照微,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闻照微却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向后堂。
魏三省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赵满仓已经出城。我让老马带他去黑水渡了。”
闻照微道:“我们也去。”
魏三省看着他苍白的脸。
“你的魂灯……”
闻照微打断他:“是我娘的魂灯。”
魏三省沉默。
闻照微弯腰拾起空白命契。
契纸上,那盏灯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契纸贴在心口,低声道:
“所以更不能白烧。”
就在这时,灰契司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太衡宗离开的方向。
是城主府。
片刻后,一个浑身是汗的城卫冲进院中。
“魏司契!闻抄吏!”
他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只断裂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黑水渡”。
“出事了!”
闻照微心口猛地一沉。
城卫喘着粗气道:
“赵满仓他们刚到黑水渡,渡口就塌了。”
“河底露出一口井。”
“井里……井里有人在敲门。”
院中一片死寂。
城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他说,他叫周怀安。”
“他还说……”
“别开井。”
“井下压着半座烬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