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五章:脏账 (第1/2页)
院中无人敢接闻照微那句话。
脏账。
这两个字落在灰契司前院,比刀还锋利。
太衡宗修士高高在上惯了。凡人见他们要跪,城主见他们要迎,灰契司这种地方,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替死人擦灰的下等衙门。
可如今,一个连开契都不能的凡人,站在压契印下,说他们的账脏。
赵承岳脸上没有怒色。
真正动了杀心的人,反而不会急着发火。
他只是抬手,轻轻按在身后那枚玉印上。
压契印停转。
院中众人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瞬。
“闻照微。”
赵承岳缓缓道:“你可知污蔑仙门封账,是什么罪?”
闻照微道:“我只抄契,不定罪。”
“那我告诉你。”赵承岳声音冷淡,“轻则抽命三年,重则销籍入账。你无契无籍,按邪异论,当场诛杀也不为过。”
两名太衡宗修士已经走到闻照微左右。
他们一个腰悬青符,一个掌心凝火,都是开契之后的修士。虽未到换命境,却也不是凡人能抗衡。
魏三省半跪在地,额头青筋暴起。
压契印压着他的命契,让他连起身都难。
“赵执事。”魏三省咬牙道,“闻照微是灰契司抄契吏,就算要问罪,也该走问契章程。”
赵承岳看都没看他。
“灰契司何时能管仙门之事?”
魏三省道:“灰契司不管仙门,但这里是烬契城命契存档之地。凡入司拿人,须留问契凭。这是太衡宗百年前亲自立下的规矩。”
赵承岳终于转头。
他盯着魏三省,眼里带着一点讥诮。
“拿太衡宗的规矩,拦太衡宗的人?”
魏三省抬头,嘴角渗血。
“规矩写在契上,便不是人一句话能改。”
院中气氛骤然紧绷。
闻照微眼角余光看见,后堂侧门处,一个矮小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
赵满仓。
紧接着,是魏三省藏在袖里的手指轻轻一动。
他在示意。
拖住。
闻照微收回目光,向前一步。
“赵执事既然要拿我,那就留问契凭。”
赵承岳冷笑:“你想拖时间?”
闻照微道:“是。”
院中众人脸色一变。
连赵承岳身后的两个修士都怔了一下。
哪有人拖时间还说得这么明白?
赵承岳眯起眼:“你倒是不怕死。”
“怕。”闻照微说,“所以我要按规矩来。”
赵承岳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他抬手一翻,一枚黑边白底的契简浮在空中。
“本执事今日便给你这个规矩。”
契简展开。
一行行金字悬空而起。
【问契凭。】
【问契人:太衡宗外契堂执事,赵承岳。】
【被问契人:灰契司抄契吏,闻照微。】
【问契缘由:私查仙门封账,撕毁周怀安残契,阻长灯巷预清算。】
【问契处置:押入太衡宗外契堂,三日内审明。】
三日内。
闻照微看着那行字。
这不是巧合。
谢无央说长灯巷三日后正式入账。赵承岳也要三日内审他。太衡宗不只是要拿他,更是要把他从烬契城挪开,让他赶不上救长灯巷。
赵承岳淡淡道:“现在,可以走了吗?”
闻照微道:“不能。”
赵承岳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为何?”
“问契凭有缺。”
“哪里有缺?”
闻照微抬眼:“没有写周怀安残契为何可撕,也没有写长灯巷预清算的债由。”
赵承岳声音冷下来:“你没有资格问。”
“我有。”闻照微指向灰契司正堂上挂着的黑木匾额,“灰契司规第二条,凡问契牵连城民百户以上,被问契人可当堂验账。”
赵承岳看向那块匾。
匾上积了很多灰,字也已经褪色。
可那行规矩确实还在。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魏三省,你教得不错。”
魏三省没说话。
赵承岳又看向闻照微。
“但你忘了一件事。验账,也要有境界。”
他抬手一点。
空中的问契凭骤然燃起青火。
青火中,一道契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幽深黑暗。
“你要验,可以。”
赵承岳道:“入契验。”
院中灰契司众人脸色全变了。
所谓入契验账,是修士之间解决契争的法子。双方神念入契,在契中查验真伪。可闻照微没有开契,没有神念,肉身凡胎一旦被卷入问契凭,轻则魂魄受损,重则当场疯癫。
魏三省怒道:“赵承岳!他未开契,你让他入契,是要杀他!”
赵承岳淡淡道:“他既敢撕仙门之契,想必有办法。”
他看着闻照微。
“怎么,不敢?”
闻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道契门。
门后有黑风。
黑风里飘着许多细小的字,像密密麻麻的虫,钻进眼里便令人头晕。
他确实没有神念。
若靠自己进去,多半出不来。
但空白命契在袖中轻轻发热。
闻照微知道,它能带他进去。
代价是母亲的魂灯。
魏三省也知道。
他死死盯着闻照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去。”
闻照微却问赵承岳:“我若验出账有问题,如何?”
赵承岳道:“若你能验出周怀安残契有误,我今日不拿你。”
“长灯巷呢?”
赵承岳眼神微动。
“长灯巷之契,不在今日问契凭内。”
闻照微笑了。
“所以你也知道,长灯巷的账不能验。”
赵承岳脸色沉下。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杀意。
问契凭中的青火骤然暴涨,一股吸力直卷闻照微面门。
“入契。”
两个字落下,闻照微整个人被拖进契门。
院中景象瞬间消失。
闻照微像坠入一口无底井。
四周全是黑暗。
无数金字从他身边掠过,快得像刀。他听见哭声、笑声、诵经声、剑鸣声,还有周怀安临死前那句反复的低语。
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
他猛地落地。
脚下不是土地,而是一张巨大契纸。
契纸上写满周怀安的一生。
七岁病重,母亲求红绳。
十七岁开契,得黑水剑意线索。
十九岁入太衡宗外门,签外门弟子契。
二十三岁斩黑水渡水妖。
二十三岁秋,命契反噬,死于家中。
每一行字都像铁钉,钉死了一个人的命。
赵承岳站在契纸另一端,青袍无风自动,背后悬着压契印。
这里是契中。
他比在外面更强。
因为问契凭是他开的,他是问契人,这片契境天然压向闻照微。
“凡人入契,第一件事该学会低头。”
赵承岳一挥袖。
契纸上的金字化作锁链,缠向闻照微双脚。
闻照微没有躲。
锁链缠上来,却在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停住。
还是那句话。
他无契。
锁链找不到能锁的地方。
赵承岳眼神微沉。
“果然是异数。”
闻照微低头看着脚边锁链。
“异数?”
他抬眼:“一个没欠债的人,在你们眼里就是异数?”
赵承岳冷冷道:“生于天地,受日月,食五谷,承父母,得众生庇护,谁敢说自己不欠?”
“欠父母,我认。欠众生,我认。”闻照微道,“欠太衡宗,我不认。”
赵承岳道:“太衡宗护烬契城百年。”
闻照微指向契纸上周怀安那一行。
“那他护了黑水渡三百多人,为什么功德被封?”
赵承岳不答。
他只是伸手一按。
契纸翻页。
周怀安斩妖那一幕再次浮现。
黑水滔天,水妖嘶吼,少年剑修浑身染血,一剑斩下妖首。两岸百姓跪地痛哭,香火如雾,功德如金。
可就在功德落下的一瞬,一枚太衡宗云纹从天而降,将金光全部封入黑匣。
闻照微上前一步。
“这就是错账。”
赵承岳道:“不是错。”
“那是什么?”
“宗门弟子斩妖,功德归宗门。这是外门弟子契里写明的。”
闻照微眼前浮出另一页契文。
【外门弟子受宗门授法,所获功德、香火、战利,七成归宗门,三成归己。】
七成归宗门。
三成归己。
可周怀安一成都没拿到。
闻照微指着那行字:“就算按你们的契,他也该得三成。”
赵承岳神色不动。
“他斩的不是野妖,是宗门契兽。弟子毁宗门财物,功德抵损。”
“契兽?”闻照微声音冷了,“你们把吃人的东西养在黑水渡,也叫宗门财物?”
“它若不食人,如何镇水?”
赵承岳说得理所当然。
闻照微看着他。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太衡宗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不是他们杀人。
是他们能把杀人写成规矩。
水妖吃人,是镇水。
周怀安斩妖,是毁宗门财物。
母亲寿数被夺,是利息未足。
长灯巷消失,是预收之息。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脏得彻彻底底。
闻照微伸手,按向那行“功德抵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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