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四章:魂灯三日 (第2/2页)
闻照微胸口发紧。
原来他所谓的天弃,不是天弃。
是有人硬生生把他从天账上扯了下来。
他看着魂灯,忽然很想问一句:
疼不疼?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答案一定很疼。
魏三省从怀中取出一枚旧铜钱,递给他。
铜钱中间穿着红线,边缘被火烧得发黑。
“这是你娘留下的。她说,若有一天你看见她的魂灯,就把这个给你。”
闻照微接过铜钱。
指尖触到铜钱的一瞬,空白命契忽然从他怀中飞出,悬在魂灯上方。
魏三省脸色大变:“退后!”
可已经迟了。
魂灯白火骤然拔高。
闻照微眼前一白。
他看见了一座井。
井在黑水渡下,井口压着九道铁链。
井边站着一个女子,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女子身后,是满城契火。
天上垂下一张巨大的黑契。
黑契上写着婴儿的名字。
闻照微。
女子抬起手,抓住那张黑契。
空中有威严声音落下。
“此子已入天账。”
“生而抵天,不可改。”
女子笑了。
她满脸是血,笑意却温柔。
“那我便撕给你看。”
下一刻,她将黑契撕成两半。
天地间响起一声震怒。
无数黑色锁链穿透她的身体,将她拖向井底。
她却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婴儿。
“照微。”
“以后别信天生该欠这句话。”
画面破碎。
闻照微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魂灯前。
脸上冰凉。
他抬手一摸,才发现是泪。
魏三省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没说。
空白命契重新落回闻照微手中。
不同的是,契纸最下方多了一道极淡的纹路。
像一盏灯。
闻照微凝神看去,眼前浮现出一行小字。
【照契一式:映真。】
【可照见被封之账。】
【代价:魂灯一寸。】
闻照微脸色微变。
魏三省也看见了那行字,声音发沉:“你昨夜照周怀安的账,
今日照长灯巷的账,烧的都是她的魂灯。”
闻照微看向魂灯。
那盏灯的灯芯,果然比刚才短了一截。
三日。
如果他继续动用空白命契,也许根本撑不到三日。
魏三省道:“所以我不让你碰。
照微,这东西不是你的力量,是你娘替你留下的命。你每用一次,她就少一分。”
闻照微握紧空白命契。
“如果不用,长灯巷七十三户会消失。”
“你娘也会灭。”
“若我什么都不做,她一样会灭。”
魏三省哑口无言。
闻照微站起身。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底多了一点很深的东西。
魏三省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十七年前,闻慈要去黑水渡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温和,却不退。
魏三省心里一沉:“你要去第九口井?”
“周怀安信里写了。”
“那地方去不得。”魏三省立刻道,“十七年前之后,黑水渡就被太衡宗封了。
井口外有契兽残阵,井底有总契残页。你没有修为,进去了就是送死。”
闻照微道:“那你跟我去。”
魏三省愣住。
闻照微看着他:“你知道井在哪。也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你瞒了我十七年,现在该带路了。”
魏三省张了张嘴。
外面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吏冲到门外,不敢进灯室,只能隔着门喊:
“魏头儿!太衡宗来人了!”
魏三省脸色一变:“这么快?”
“不是午后那批!”小吏声音发颤,“是外契堂的人,带了封城令,
说要接管灰契司,还要拿闻照微问契!”
闻照微眼神一冷。
太衡宗动得比想象更快。
昨夜封账被撕,今日长灯巷预清算被照出真账,他们已经等不到午后。
魏三省咬牙:“从后门走。”
闻照微却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三个。”门外小吏道,“领头的是太衡宗外契堂执事,赵承岳。”
魏三省脸色难看:“换命境。”
普通修士境界,开契、立契、收息、换命。
换命境,已经能用自己一部分人生换神通。这样的人,放在烬契城,便是城主也要低头。
闻照微没有修为。
照理说,赵承岳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可闻照微只是把空白命契收入袖中,转身往外走。
魏三省一把抓住他:“你疯了?”
“我若逃,他们会封灰契司。”
“封就封!”
“魂灯在这里。”
魏三省的手僵住。
闻照微看着他。
“他们要拿我问契,未必是为了杀我。至少现在,他们更想知道我怎么撕开周怀安的账。”
“那又如何?”
“所以我能拖时间。”
魏三省怒道:“拖什么时间?”
闻照微道:“你带赵满仓走,去黑水渡。”
魏三省猛地怔住。
“找第九口井。”闻照微声音很低,“三日太短,我们不能一起耗在这里。”
“你一个人留下面对换命境?”
闻照微抬起被契火灼伤的手。
“他有命契。”
魏三省明白了。
闻照微没有修为,也不能斗法。
但只要对方有命契,他就可能看见漏洞。
这不是力量上的胜算。
这是账上的胜算。
门外传来轰的一声。
灰契司大门被人一掌震开。
一道威严声音响彻前院。
“灰契司私查仙门封账,窝藏违契之人。”
“闻照微,出来领罪。”
灯室里的魂灯齐齐摇晃。
闻照微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魂灯。
“娘。”
他很轻地叫了一声。
灯火微微一亮,像有人应他。
闻照微转身,走出灯室。
前院中,太衡宗三名修士站在门口。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青袍玉带,眉眼冷硬。
他身后悬着一枚玉印,玉印上刻着太衡宗云纹,每转一圈,灰契司众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那是压契印。
专压凡人命契。
赵承岳扫过全院,目光落到闻照微身上。
“你就是闻照微?”
闻照微道:“是。”
赵承岳冷笑。
“无契之人,果然邪异。”
他抬手。
压契印嗡然一震,院中所有小吏同时跪倒,连魏三省都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下去。
只有闻照微还站着。
压契印对他无用。
赵承岳眼神一凝。
闻照微看着他身后那枚玉印,眼前浮出细密契文。
【压契印。】
【借太衡宗外契堂威权。】
【本金:执印者二十年道途。】
【利息:每压一人,折城民香火一缕。】
闻照微缓缓抬眼。
“赵执事。”
赵承岳皱眉:“你也配叫我?”
闻照微没有理会他的轻蔑,只问:
“你知道你每用一次这枚印,烧的是谁的香火吗?”
赵承岳神色微变。
闻照微继续道:“还是说,你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
赵承岳脸色瞬间阴沉。
“拿下。”
他身后两名修士同时上前。
闻照微却在这一刻笑了一下。
“看来是知道。”
他抬起手,指向赵承岳身后的压契印。
“那这笔账,就不是错账。”
“是脏账。”
话音落下,压契印上的云纹猛地一暗。
赵承岳心头一震。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竟真能看见他的命契。
而闻照微袖中的空白命契,无声亮起。
魂灯三日,只剩两日半。
但灰契司前院,第一次有人当着太衡宗的面,说他们的账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