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破冰 (第1/2页)
十日之限,第九日。
一
天还没亮透,岳歆就出了门。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纸罩子被油烟熏得发黄,光晕散在地上,昏昏沉沉的。她一个人走,没有带宫女,步子不急,鞋底蹭着青石板,像秋天的叶子被风推着走。慈宁殿门口的宫女看见她,愣了一下。
“公主,太后还没起……”
“我等。”岳歆说。
宫女把她引到偏殿,上了茶。汤色清亮,浮着细细的白毫。岳歆没有喝,只是坐着,看窗外那棵石榴树。叶子比前天更少了,稀稀拉拉的几片挂在枝头,黄得发脆,像一碰就碎。树底下那个摔裂的果子还在,皮已经皱了,缩成小小的一团,颜色从红变成了黑褐,和泥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已经认不出来了。
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太后说“先帝在的时候种的”。说那句话的时候,太后的眼睛不是看着树,是看着树的后面——很远的地方,远到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人。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里头传来动静。宫女进去通报,又出来,说太后请公主进去。
尹太后坐在窗边。和前两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神情。手边还是那块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着一朵绣坏的海棠——花瓣多了一瓣,歪歪扭扭的,像是绣的人手抖了一下。她的脸色比前两日更差了些,像冬天里忘了收的瓷器,釉面开了细密的冰裂纹。她看见岳歆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那个动作很快,但岳歆看见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岳歆行完礼,在她侧面坐下。椅子还是那把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上去硌得慌。她坐得很直,和前两天一样。
“太后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尹太后的声音很平,和前两天一样。但岳歆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有一层东西,很薄,很脆,像结了冰的河面,看着是平的,踩上去不知道会不会裂。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泛白,不是用力,是昨夜没有睡好,血没回到指尖。
“臣女昨夜也没睡好。”岳歆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想着再过几天就要上朝了,有些紧张。”
尹太后的手指动了一下。“上朝?”
“嗯。陛下说,十日之限到了,要在朝堂上当众审理赈灾粮案。”岳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到时候,该到场的人都会到场。人证,物证,都备齐了。”
尹太后的手搭在膝盖上,不动了。她的目光从岳歆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边那块帕子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岳歆没有催她。她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石榴树。风吹过来,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晃了晃,有一片没站稳,飘飘忽忽地落下来,转了几个圈,落在地上。
“公主。”尹太后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臣女在。”
“你说的那些……”她的手指在帕子边角上摩挲着,摩挲着那朵绣坏的海棠。“他们说的那些话……有人信吗?”
岳歆看着她。太后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着桌上的茶杯,或者什么都没有看。
“有。”岳歆说,“陛下信。长公主信。”
尹太后的手指停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她的目光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岳歆。
“长公主……”她的声音很轻,“她也知道?”
“知道。”岳歆说。“长公主一直都在查,查赈灾粮,查十年前的那场火……”
尹太后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从帕子上松开了。
岳歆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松开帕子时那个缓慢的动作——不是放弃,是放开。像一个人攥着一件东西攥了太久,手指僵了,要一点一点地松开,急不得。
“太后,”岳歆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臣女来澧都的路上,在甘州城外遇见一个女人。姓苏,工部主事。她在甘州查了三年河工,查到银子一层一层往下克扣,到甘州的时候只剩三成。堤坝修了一半就停了。景和三年汛期,冲了三个村子,死了三百七十二个人。”
尹太后的手指收紧了。她的目光从帕子上移开,落在岳歆脸上。
“三百七十二个人……”她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在数什么。
“先帝种这棵树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澧霄也在。他站在廊下,看着先帝培土。先帝回头看他,说,你也来培一锹。他摇摇头,说,皇兄种的树,臣弟不敢抢功。先帝笑了,说,一棵树而已,有什么抢不抢的。”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后来树活了,结了很多果。有一年果子压断了枝,先帝让人拿梯子来,亲自上去剪。澧霄站在底下扶着梯子,说,皇兄,让下人来吧。先帝说,自己种的树,自己剪。澧霄没有再说话,扶着梯子,站了很久。”
她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搭在膝盖上。
“先帝走的那年,这棵树没有结果。一整年,一个果子都没有。第二年结了,稀稀拉拉的几个,又小又涩。第三年,澧霄让人来剪枝,剪得很狠,几乎剪掉了一半。管事的不敢下手,来问我。我说,剪吧。剪了之后,第二年结了很多果,又大又甜。”
她抬起头,看着岳歆。
“公主,你说,一棵树,剪了枝,就能活。那人呢?”
尹太后看着她,公主没回答,也看着太后,眼里有坚定。久到窗外的风又起来了,久到石榴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把目光移开。
“公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的那些……人证,物证……够吗?”
岳歆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十年的恐惧,十年的沉默,十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水,看不见,但一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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