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相见 (第1/2页)
十日之限,第八日。
一
天还没亮,澧桓就出了城。他换了一身寻常衣裳,不显眼,和城外那些流民没什么分别。马也是普通的马,瘦,毛色杂,混在人群里认不出来。他骑得很慢,不急,像是一个赶早市的老百姓。出了南门,官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一根的手指。他拐进一条岔路,又拐进一条更小的路,最后在一片枯死的杨树林边停下来。
林子里有人。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没有扎营,没有生火,甚至没有马。三三两两地散在树后面、沟渠里、土坡的背风处,穿着各色衣裳,看起来像是逃荒的流民,或是赶路的行商。但澧桓知道,他们是兵。他爹的兵。三千人,化整为零,分批入澧都,走了八天,昨晚到的。
澧志站在一棵杨树下面。他没有穿铠甲,一身半旧的玄色长袍,和那些散在林子里的兵一样,不显眼。他的脸被北疆的风沙磨了二十六年,糙得像树皮,只有那双眼睛还是精亮的,像刀锋上反射的光。澧桓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澧志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到了多少人?”
“两千八。还有二百在路上,今晚能到。”
澧志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公主,没有问阿木,没有问那些在甘州城外死去的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天。天边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快了。
“爹。”澧桓叫了一声。
澧志没有应。
澧桓说,“前天。他把公主送到城门口,没进去。”
澧志的手指动了一下。很短,只是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慢,像在咽什么东西。
“伤得重吗?”他问。
“胳膊伤了。不碍事。”
澧志没有再说话。东边的天更亮了一些,云层边缘镶了一道金边。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不动,不说话,但根在往下扎。
澧志没有说话,只一味地看着澧桓。然后他伸出手,在澧桓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震得澧桓的肩膀往下沉了沉。然后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往林子里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澧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杨树林里。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二
晚上,栾诚在流民营地里。周大牛的营地比几天前更大了些,人更多了,窝棚也多了一排。有人在空地上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细细的,被风吹散了。他蹲在篝火旁边,用树枝拨着火,火苗跳起来,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在火光下泛着暖黄。
一个黑影从营地边缘摸过来。不是周远,步子更轻,更碎,像是踩惯了宫里的石板路。栾诚没有抬头,手还握着那根树枝,拨了一下火。
“公子。”那人在他身后停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是烬羽楼的旧人,姓赵,林良手底下的人,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在外面办事,捡了一条命。
栾诚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布包着的,不大,递过来。栾诚接过,解开。里面是一套内侍的衣裳,青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衣裳底下压着一块令牌,铜的,上面刻着字——是宫里的通行令牌。
“皇帝带的话,”那人的声音更低了,“子时。会有人在后角门接应。”
栾诚把衣裳和令牌重新包好,夹在腋下。他看着篝火,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知道了。”
那人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澧桓从窝棚后面绕出来,走到他旁边。“今晚?”
栾诚点了点头。他把包裹夹紧了一些,胳膊上的旧伤被夹得有些疼,他没有皱眉。
澧桓看着他,嘱咐,“小心。”
栾诚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营地的另一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右手吊在胸前,绷带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面小小的旗。
子时。宫城的后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内侍探出头来,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更鼓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他看见了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青灰色衣裳,站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招了招手,那人走过来,步子很轻,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内侍没有看他的脸,低下头,让开路。那人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长公主府在宫城东侧,离后角门不远。穿过后花园,绕过一道月洞门,就是长公主的寝殿。一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盐。引路的内侍在月洞门前停下来,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让出路。栾诚走进去,月洞门那边站着一个女人。
端庆长公主站在廊下。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首饰,素净、庄严。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照出嘴角那两道往下垂的弧线。脊背挺直,和他十年前见过的一样。
栾诚走到她面前。他停下来,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眉骨的影子,照出眼窝下面的青黑。他的右手吊在胸前,绷带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看见一团白。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他跪下去了。
不是军中那种干脆利落的单膝跪,也不是臣子对皇帝那种五体投地的叩拜。是小时候,给长辈行礼的那种跪——双膝落地,上身挺直,右手搭在左手上,放在膝盖前面。他的右手吊着绷带,做不了这个动作,只能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放在膝盖上。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
端庆看着他跪下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短,只是一下。她的眼眶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烧,烧得她睫毛在抖。她的手抬起来,想伸过去,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看着他跪在那里,穿着内侍的衣裳,胳膊吊在胸前,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跪着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才到她腰那么高,每次请安都跪得端端正正,小大人似的,她总说他太规矩了。他说,姑母,礼不可废。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过那些细密的纹路,淌过嘴角那道往下垂的弧线,滴在衣襟上。她没有擦,由着它流。她站在那里,脊背还是那么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看着她从小看着的孩子,看着她以为烧死在沁阳行宫正殿里的那个人。他还活着。他跪在她面前,给她行礼,他还没忘。
“起来。”她说。声音发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崩开了。她又说了一遍,“起来。”这一次声音更低,更软,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摔倒了,她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土,说,起来,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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