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当庭发难,直指巨蠹 (第2/2页)
杜少卿脸色一僵,随即道:“韦氏货源充足,可一次性进行交付,其他商号零散,延误军机!”
“第二问,”桑弘羊不给他喘息之机,“粮秣虚报近两成,此乃核验仓廪实收数据所得,非臣妄测。杜令丞签押之契约,数量为何与实收不符?多出之粮款,流向何处?”
“这……仓廪记录或有疏漏,待臣核查……”
“第三问,”桑弘羊踏前一步,声音陡然凌厉,“也是最关键一问——杜令丞口口声声军情紧急,特事特办。然则,据臣所知,首批军需物资,至今仍囤积于敦煌仓中,未发往前线。既然军情如火,为何物资到位,却迟迟不发运?!”
这一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杜少卿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一阵刺痛。他慌忙抬手去擦,动作仓促而狼狈。他能感觉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中的怀疑越来越浓。
为什么迟迟不发运?
因为……因为要等西域那边的“调换”完成。因为要等劣质货替换优质货。因为要等一切就绪,才能嫁祸给张骞!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臣……臣……”杜少卿的声音开始发抖,“敦煌以西,路途险峻,需……需等待最佳发运时机……”
“最佳时机?”桑弘羊冷笑,“杜令丞,如今已是九月,再过月余,西域便将入冬,风雪阻路。此时不发,更待何时?莫非,要等到明年开春?”
“你……你强词夺理!”杜少卿终于恼羞成怒,指着桑弘羊,声音尖利,“桑弘羊!你今日在朝堂之上,捕风捉影,诬陷忠良,扰乱朝纲,延误军机!你究竟受何人指使?莫非……莫非是受了那被软禁的博望侯之蛊惑,欲为其翻案,故而在此构陷于杜某,构陷于韦公?!”
这一顶帽子扣得极大。
殿中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许多官员的脸色都变了——牵扯到博望侯,牵扯到巫蛊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需舞弊,而是党争,是政治陷害!
桑弘羊眼中寒光一闪。
他知道,杜少卿这是狗急跳墙,要把他和博望侯绑在一起,打成“逆党”。
不能让他得逞。
桑弘羊深吸一口气,正要反驳,殿中却响起另一个声音。
“杜令丞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史大夫王绾出列。这位老臣须发皆白,但目光炯炯,声音沉稳:
“桑中丞今日所奏,虽起于市井流言,然其所列疑点,桩桩件件,皆有文书数据可查。物价差额、数量虚报、物资滞压——此皆事实,非‘捕风捉影’。杜令丞既为主事之官,理当对此做出合理解释,而非空言‘诬陷’、‘构陷’。更不应牵扯博望侯——博望侯之事,自有陛下圣裁,岂容朝堂之上妄加揣测?”
王绾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将杜少卿的指责挡了回去。
紧接着,李御史、赵御史等人纷纷出列:
“臣附议。军需重事,关乎国本,既有疑点,便当彻查。”
“杜令丞若心中无愧,何惧核查?”
“匿名揭帖或不可为凭,然桑中丞所核数据,皆出自官府文书,此乃实据!”
支持杜少卿的官员也坐不住了。
一位少府属官出列,高声道:“陛下!杜令丞勤勉王事,人所共知!如今大军即将西征,军需采购本就千头万绪,偶有疏漏,亦属难免。桑中丞不体谅同僚辛苦,反以细微瑕疵,大做文章,更在朝堂之上公然发难,此非忠臣所为!臣请陛下明鉴,勿使忠良寒心!”
另一位官员接口:“正是!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囤积敦煌之物资发运前线,以应王师之需。桑中丞在此纠缠细枝末节,延误军机,其罪非小!”
双方顿时在殿上激烈辩论起来。
支持桑弘羊的官员,抓住数据疑点、流程漏洞、物资滞压不放,要求彻查。支持杜少卿的官员,则反复强调“军情紧急”、“特事特办”、“不可因小失大”,指责桑弘羊“别有用心”、“扰乱朝纲”。
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激烈。殿中像炸开了锅,数百名官员分成两派,互相攻讦。唾沫横飞,玉笏挥舞,面红耳赤。烛火在激烈的声浪中摇晃,将人影投射在殿柱上,扭曲变形。
龙椅之上,珠串后的身影一动不动。
只有冕旒的玉珠,在轻微的晃动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桑弘羊站在风暴中心,面色沉静如古井。他能听见那些争吵,能看见那些激动的面孔,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火药味。但他心中一片清明。
时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殿中浑浊的空气、汗味、檀香味,还有浓烈的争斗气息。他握紧手中的玉笏,玉质的温润此刻变得灼热。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踩在黑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有某种魔力,瞬间压过了殿中所有的争吵。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桑弘羊面向龙椅,躬身,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杜少卿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他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破殿中的喧嚣:
“陛下!诸公!”
殿中死寂。
桑弘羊举起手中的玉笏,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
“臣桑弘羊,今日在朝堂之上,奏报军需舞弊,指控韦贲奸商集团,勾结朝中官员,操纵采购,中饱私囊,更欲嫁祸功臣——此非妄言,更非构陷!”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杜少卿:
“杜令丞问臣,受何人指使?臣答:受陛下之命,掌大司农度支,便有稽查之责!受天下万民之托,食君之禄,便有为国除奸之任!”
“杜令丞斥臣,无凭无据?臣答——”
桑弘羊猛地从袖中取出那卷誊抄的鸽信摘要,还有几份盖有韦氏商行印记的契约副本,高高举起!
帛书和竹简在光束中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此乃韦贲商行与西域接头人之鸽信摘要!此乃韦氏商行与少府、大司农府往来文书副本!此乃敦煌仓吏暗中所记,物资调换之时间、地点、数量!”
他每说一句,殿中的哗然声就高一分。
杜少卿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桑弘羊手中的那些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鸽信?怎么可能?那些信不是已经……已经销毁了吗?副本?契约副本怎么会落到桑弘羊手里?敦煌仓吏?谁?是谁?!
桑弘羊的声音压过哗然,响彻大殿:
“陛下!臣若无凭无据,岂敢在朝堂之上妄言?岂敢以区区大司农中丞之身,指控关中巨贾、指控朝中重臣?!”
他转向龙椅,深深躬身:
“臣请陛下——传证人胡衍,韦贲商行西域管事,此刻已在宫外候旨!并请陛下,验看韦贲商行与相关官员往来之账册、书信原件!所有证据,臣已命人送至殿外!”
话音落下。
殿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桑弘羊。证人?账册原件?书信原件?桑弘羊……他竟然真的拿到了这些东西?他竟然真的……有确凿证据?!
杜少卿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冻结,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彻底停滞。他死死盯着桑弘羊,盯着那张平静而坚定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