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关东急报,旱情加剧 (第2/2页)
“刚收到急报。”金章点头,示意他坐下,“桑兄匆匆而来,可是朝中有了新变化?”
桑弘羊坐下,阿罗奉上茶水,他接过却无心饮用,放在一旁:“变化倒未必,但风向不对。今日廷议,关东旱情是议题之一。杜周那老匹夫,虽未直接提及‘商贾耗竭地气’的流言,却大谈‘天人感应’,说天降灾异,必是人事有失,当深自省察,尤其要检视近年来‘末业是否过盛,是否侵夺了本务’。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指向商贸。更麻烦的是,不少官员随声附和。”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大司农那边传来风声,说陛下对关东粮价飞涨极为不满,已严令查办囤积居奇者。这本是应有之义,但下面执行起来,恐怕会扩大化,凡是运粮往关东的商队,都可能被怀疑、被刁难。我们……我们后续的运粮计划,阻力会更大。”
金章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着。杜周……这个酷吏头子,果然跳出来了。是单纯的政治投机,还是已经与绝通盟有了某种默契?抑或两者皆有?
“桑兄有何建议?”她问。
桑弘羊沉吟道:“当务之急,是粮食必须继续运,而且要更快、更多。但明面上的商队风险太高。我建议,是否可以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渠道?比如,通过边军的后勤补给线夹带?或者,利用漕运的某些环节?虽然同样有风险,但或许比普通商队更隐蔽些。”
金章摇头:“边军和漕运,牵涉更广,耳目更多,一旦被察觉,后果更严重。目前我们的商队虽受阻,但身份清白,即便被查,也有转圜余地。不能自乱阵脚。”她顿了顿,“粮食要继续运,但方法要调整。阿罗,传令关东的管事:一,所有运粮车队,护卫加倍,但尽量化装成流民或小股逃荒队伍,分散行进,避开主要官道和城镇。二,在灾区边缘设立更多的、更隐蔽的临时粜卖点,不要集中,小批量、多批次地平价放粮,同时派人混入灾民中,悄悄传播‘有善心商贾冒险运粮平价出售’的消息,一点点扭转‘商贾皆恶’的印象。三,继续严密监视玉真子及其信徒的一切活动,尤其是祭祀的细节、参与人员、后续影响,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回报。”
“是!”阿罗领命,迅速退下去安排。
桑弘羊看着金章条理清晰的指令,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但忧虑未减:“张侯,此法虽稳妥,但见效慢,且运粮量恐受限制。若旱情再持续一月以上,恐怕……”
“我知道。”金章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沉郁的天空,“所以,我们必须双管齐下。桑兄,你在朝中,要继续推动尽快调拨官仓存粮、组织周边郡国互济的议案。哪怕不能立刻通过,也要造出声势,让陛下和朝臣意识到问题的紧迫性,不能任由杜周之流用空谈拖延。同时,想办法查一查,杜周最近和哪些人往来密切,尤其是……有没有方士、术士之流。”
桑弘羊神色一凛:“您怀疑杜周和那散布流言的‘仙姑’有关?”
“未必直接有关,但可能被利用,或者……有共同的利益。”金章没有把绝通盟的事情点破,但桑弘羊是聪明人,已然领会。
“我明白了。”桑弘羊重重点头,“朝中之事,我来周旋。张侯,关东那边……您要多加小心。我总觉得,这次旱灾和流言,来得太巧,也太毒。”
“放心。”金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桑弘羊又坐了片刻,商议了一些“汉乌商盟”章程的细节,便匆匆告辞离去。他带来的朝中风向,让关东的局势显得更加错综复杂,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从地方到朝堂同时收紧。
接下来的两日,金章几乎足不出户,守在书房处理如雪片般飞来的各种消息。坏消息居多:关东又两个郡报灾,流民数量持续增加;某支秘社运粮小队在避开暴民时误入沼泽,损失了十几石粮食;朝廷关于赈灾的廷议依旧没有结果,扯皮继续……
但也有零星的好消息:通过化整为零、分散潜入的方式,又有一批约八百石粮食成功运抵东郡的秘密仓库;混入灾民的秘社人员回报,在个别悄悄得到平价粮食的村落,对“商贾”的敌意有所缓解,虽然“旱魃”流言依旧盛行,但已有人开始私下怀疑……
金章仔细阅读着每一份报告,在地图上标注着粮队路线、灾民聚集点、玉真子祭祀活动的位置。她发现,玉真子的活动范围,正沿着黄河古道,从濮阳向东北方向移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直到第三天傍晚,阿罗再次带着一份加急密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走进了书房。
“侯爷,东郡刚用信鸽传来的,最高等级。”阿罗将一张小小的、卷成细管的纸条放在金章面前。
金章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极小,却力透纸背,显示出书写者极度的紧张与惊骇:
“东郡老河工言,黑袍仙姑(确认玉真子)三日前于濮阳以北三十里古河道旁祭祀,曾详细询问当地耆老关于古黄河河道百年变迁详情,尤其追问‘九曲回煞’之地确切所在。耆老言,此乃极凶煞之古河道拐点,早已淤塞废弃。玉真子听罢似甚喜。疑其寻找特定地点行法。另,其随从近日正秘密搜集古祭器、特定时辰汲取之黄河水、及多名童男童女生辰八字并取‘生辰土’。所图必大,恐非寻常祈雨。请侯爷速决!”
纸条从金章指尖飘落,轻轻落在案几的地图上,正好覆盖在黄河古道某个弯曲的节点上。
金章猛地站起,衣袖带倒了案边的笔架,几支毛笔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中却爆发出锐利如剑的光芒。
“九曲回煞……”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与恍然,“那是《山海荒经》残卷与《地祇考》中都有提及的,天地间自然气机流转的‘滞涩’‘淤塞’节点之一!多位于大河改道遗留的凶煞死水之地,天然汇聚阴浊、断绝生机。若再辅以邪法祭祀,凝聚万民因旱灾而生的怨愤、恐惧、以及对‘商道’的憎恨……”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阿罗,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然与紧迫:
“她果然不是简单地煽动流言!她是要在关东,在旱灾最重、人心最乱、对‘商道’敌意最深的地方,借助‘九曲回煞’这等天然凶地,搞一场大规模的‘绝通’仪式!她要彻底扼杀关东,乃至影响整个中原的‘商道’气运!一旦让她成功,不仅旱灾的罪名会牢牢扣在商贾头上,未来数十年,这片土地上的商业流通都将受到无形压制,我们的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阿罗被金章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震撼,脸色发白:“侯爷,那……我们该怎么办?是否立刻加派人手,找到那个地方,阻止她?”
金章没有立刻回答。她俯身,捡起地上的毛笔,一支一支放回笔架,动作缓慢而稳定。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阻止,是必然的。
但如何阻止?玉真子绝非孤身一人,她背后是绝通盟,此次仪式准备如此周密,必然有高手护法,有信徒协助。强攻?在关东那片已然失控的土地上,调动大规模武力不现实,也极易暴露。暗杀?玉真子本身修为不明,且身处信徒环绕之中,成功率极低。
更重要的是,仪式的地点“九曲回煞”尚未完全确定。即便确定了,那里必然是绝通盟经营的重点区域,戒备森严。
时间,也不多了。从玉真子搜集祭品和询问地点的急切程度看,仪式很可能就在近期,或许就在下一次所谓的“祭祀河神”之时。
金章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落在关东那片被旱魃笼罩的土地上,落在蜿蜒的黄河古道旁。窗外,夜色已浓,长安城万家灯火,却照不亮远方那片焦渴的黑暗。
山雨,已不再是欲来。
它正在关东的土地上,伴随着饥民的哀嚎、流言的毒火、以及邪异的祭祀鼓声,轰然降临。
而她,必须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