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笙歌墙外闻,春风不解隔帘云(5)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一章 墙里笙歌墙外闻,春风不解隔帘云(5)
天还没亮,段郎就醒了。
不是被钟声吵醒的——寒山寺的晨钟要卯时才敲,此刻还是寅末,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是被一个念头惊醒的。那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他的脑子里,半夜里悄悄往里钻,到天亮时已经钻到了最深处。
他在想一个人。不是高云翔,不是高夫人,不是素音,不是那个弹琵琶的姑娘。
是刀王妃。
临行前,刀王妃从妆匣里取出那枚玉佩递给他时,说了一句“江南暗卫分部的人见到玉佩,会全力配合你”。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是她一贯的作风——嘴上嗔怪,手上从不含糊。可此刻躺在这陌生的客栈里,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刀王妃掌管暗卫多年,对暗卫的调动向来精确到人。她为什么不说“江南暗卫分部的某某人会配合你”,而是笼统地说“江南暗卫分部的人”?是她不记得具体人名了,还是——她也不知道江南分部现在是什么情况?
段郎翻了个身,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疑心起处万重关。他默念了那句诗,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他忽然又想起蒋和在茶棚里说的话——“王爷身边有高云翔的眼线,那眼线不是高家的人,而是原本就在王爷身边的人。”当时他觉得这话是疑兵之计,可此刻想来,如果蒋和说的不全是假话呢?如果那眼线不在他身边,而在大理呢?
他猛地坐起身来,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王爷?”隔壁房间传来柳梦璃的声音,带着几分朦胧的睡意,“你怎么了?”
“没事。”段郎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梦。”
他没有再睡。披衣起身,推开窗户,黎明前的姑苏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青瓦白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远处寒山寺的塔尖在晨雾中露出一角,仿佛在提醒他——三天已经过去了。今天,就是赴宴的日子。
天渐渐亮了。白苏珍最早下楼,见段郎已经坐在大堂里喝茶,茶盏旁放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神色微变——那张纸上列着一份名单,从大理到江南,从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到只是偶尔往来的旧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打着一个问号。有些问号被划掉了,有些被圈了起来,还有些旁边注着极小的字。
“王爷,你一夜没睡?”
“睡了。”段郎将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中,“只是醒得早。”
白苏珍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追问,只是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她太了解段郎了——他此刻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劝说,他只需要一个人陪他坐着,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疑神疑鬼。
常香玉下楼时已换好了劲装,别离钩挂在腰间,钩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她看了段郎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
“吃了。去寒山寺之前,总得有力气。”
柳梦璃最后一个下来,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瓶,放在段郎面前。“这是清心丸,用薄荷、冰片和几味解毒的草药配的。不是用来防高家下毒的——昨夜我想了想,高夫人不会用毒。这药是给你的,你昨夜一夜没睡,心火太旺,吃一颗,脑子会清楚些。”
段郎接过瓷瓶,倒出一颗清心丸放入口中。一股清凉从喉咙直透脑门,果然清醒了不少。他看着面前这三位女子,忽然笑了:“你们一个个,比我这个老头子还沉得住气。”
常香玉哼了一声:“当年在江湖上,什么事没见过。一个小小的寒山寺,还能翻了天不成?”
气氛轻松了些。四人用完早饭,正要出门,周掌柜忽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袍——月白色的长衫,领口绣着一朵极小的莲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等绣工。
“这是?”
“今早天没亮,一位姑娘送来的。”周掌柜躬着身,“她说这是夫人亲手缝的,王爷赴宴,总该穿得体面些。”
段郎拿起那件衣袍,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看。衣袍的料子是江南上好的丝绸,裁剪得体,针脚匀称,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这不像是一个仇家送来的东西,更像是——一个故人送的礼物。
白苏珍伸手摸了摸衣料,又在领口处仔细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这位高夫人,倒是个妙人。”
“怎么说?”柳梦璃问。
“这件衣袍的针脚用的是大理白族的绣法,不是江南苏绣。”白苏珍指着领口那朵莲花,“大理女人在领口绣莲花,是祝福远行的人平安归来的意思。她这是在告诉王爷——她知道王爷是大理人,也记得大理的风俗。她不怕王爷觉得她在讨好,因为她根本不是在讨好。她是在说——我了解你,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
段郎沉默了片刻,将那件衣袍抖开,披在身上。常香玉上前帮他整了整衣领,手指不经意间在领口内侧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段郎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检查衣袍里是否藏了暗器或毒药。但她的表情告诉他,什么也没有。这件衣袍干干净净,就是一件礼物。
“走吧。”段郎整了整衣襟,“去会会这位高夫人。”
寒山寺在姑苏城外,依山而建,掩映在一片古枫林中。段郎一行出城门时,城门口那几个假扮旅人的探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身着劲装的铁骑,在城门外列成两队,仿佛在迎接什么贵宾。林逸风也在其中,他翻身下马,对着段郎抱拳行礼:“段王爷,公子命我在此恭候。今日寒山寺只招待王爷一人,其他香客已提前请到别处去了。”
段郎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带着白苏珍、常香玉、柳梦璃三人向寒山寺走去。
通往寒山寺的石板路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铁骑营的士兵。他们手握刀柄,站得笔直,目光凌厉。常香玉的手一直按在别离钩上,柳梦璃也暗暗扣了两枚银针在袖中,白苏珍则看似悠闲地走在段郎身边,实则将沿途的每一处埋伏都记在心底——枫林中有呼吸声,至少藏了三十个弩手;石板路下是空的,应该是地道;寺门前那两尊石狮子是新换的,狮口中有反光,可能是暗器。但她什么也没说。有常香玉和柳梦璃在,这些埋伏伤不到段郎;而她需要留着力气,应对进了寺门之后的事。
寺门大开。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口,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他看到段郎,微微一笑,拱手行礼:“段王爷。晚辈高云翔,恭候多时。”
段郎打量着高云翔。这个和他差了整整一代人的对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高云翔比他想像的要年轻,也比他想像的要沉稳。他的眼神里有恨,但那恨被压得很好,藏在礼貌的微笑下面,像一块被埋在深雪里的石头。只是在段郎穿着那件月白色衣袍出现时,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件衣袍,显然他也认得。那是他母亲的手艺。
“高公子。”段郎回了一礼,“段某应邀而来,叨扰了。”
“不敢。”高云翔侧身让开,“家母在大殿恭候王爷。王爷请。”
段郎踏进寺门,穿过庭院,来到大雄宝殿前。殿门半掩,里面传出淡淡的檀香和极轻的棋子落盘声——啪,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段郎在殿门前停了片刻,整了整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然后推门而入。
大殿里空荡荡的,佛像前的蒲团被挪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局棋,已经到了中盘,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矮几旁坐着一个女人,约莫四十余岁,身着素衣,发间只插了一支木簪,面容清雅,眉目间依稀可以看出高云翔有她的影子。她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正在端详棋局,似乎对段郎的到来并不意外。
“段王爷。”她抬起头,声音温和而从容,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请坐。”
段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局上。白子占优,但黑子还有一口气。他执的是黑子——这不是他选的,是棋局决定的。棋盘上黑子的位置,恰好是他平时下棋时习惯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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