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星谶祸起君心鉴 (第2/2页)
“那陛下方才……”她迟疑。
“朕想看看,你会如何应对。”萧景煜松开手,踱回御案后,“是惊慌失措,还是怨天尤人,或是——像现在这般,既陈利害,又示以柔弱,让朕怜惜之余,更觉你识大体、明大局。”
沈清澜脸颊微热,低声道:“臣妾不敢耍弄心机。”
“这不是心机,是智慧。”萧景煜正色道,“深宫之中,仅有良善活不下去,仅有狠毒亦走不远。唯有懂得何时该硬、何时该软、何时该争、何时该让之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周怀素……他母亲病重是真,收受贿赂亦是真。朕已让太医院全力救治周母,那支老参,朕会另寻他物补偿你。而周怀素,罚俸一年,降为从六品司辰,仍留钦天监观星——朕要让他日夜看着那片他用来构陷他人的星空,好好想想何为天道,何为人道。”
处置得恰到好处。既彰显仁君之德,又未过度严惩以免逼狗跳墙,更未轻轻放过以儆效尤。沈清澜心中敬佩,再次下拜:“陛下圣明。”
“还有一事。”萧景煜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朕已拟好旨意,晋你为正三品昭仪,赐协理六宫之权如旧。三日后秋祭,你与皇后同立于朕之左右。”
沈清澜猛然抬头。
晋位昭仪!且是在这“荧惑冲紫微”的星象风波之后!这无异于向六宫、向朝堂、向所有暗中窥视之人宣告:天子不信谗言,不疑昭嫔,甚至要为她撑腰到底!
“陛下,此举恐惹非议……”她急道。
“朕就是要惹非议。”萧景煜眼中掠过锐光,“朕要让他们知道,后宫之事,朕自有裁断,容不得旁人借天象之名插手。更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明白,这等伎俩,动不了朕看重的人。”
他将圣旨递来。沈清澜双手接过,绢帛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天子沉甸甸的信任,也压上了她未来更沉重的责任。
“臣妾……叩谢陛下隆恩。”她深深伏地,这一次,泪水是真的夺眶而出。
不是为晋位之喜,而是为这深宫之中,难得的一份信重。
酉时,将军府东苑。
沈清婉将一只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热茶泼了揽月一脚,婢女却不敢呼痛,只跪地瑟瑟发抖。
“正三品昭仪……协理六宫……秋祭同立……”沈清婉每念一句,脸色便白一分,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好一个‘不信天象,只信人心’!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天子!”
她筹划多日,耗费重金,甚至动用了端郡王最后的人情,就为借星象将沈清澜拉下马。却没想到,陛下不仅未疑,反而晋位褒奖,将这“荧惑冲紫微”的凶兆生生扭成了昭嫔得天之佑的吉兆!
周怀素那个废物!收钱时信誓旦旦,事发后却只被罚俸降职,连牢狱都未入!还有太医院那些墙头草,昨日还对她派去的人客客气气,今日便闭门谢客,说什么“张医正有令,非陛下旨意不得擅动库藏药材”!
“夫人息怒……”揽月颤声劝道。
“息怒?我如何息怒!”沈清婉一把扫落妆台上所有瓶罐,珠钗玉簪叮当坠地,“沈清澜如今春风得意,我却在这将军府坐困愁城!陆云峥出征三月,音讯全无,府中老仆阳奉阴违,宫中的眼线被拔除殆尽……再这样下去,不等她动手,我自己便先疯了!”
她跌坐在乱糟糟的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扭曲的脸。曾几何时,她也是靖安侯府娇养的庶小姐,虽比不上嫡姐尊贵,却也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如今嫁入将军府,表面风光,内里却如履薄冰。陆云峥出征前那审视的目光,府中管事日渐怠慢的态度,还有那些官眷夫人看似亲热实则疏离的应酬……都像一根根针,扎在她的自尊上。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清澜!
若没有她,自己便是靖安侯府唯一的女儿,父亲的宠爱、母亲的筹划,都会倾注在她一人身上。若没有她,陆云峥或许会多看自己一眼,而不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影子。若没有她,陛下或许会注意到后宫中还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将军夫人……
“夫人。”门外传来管事嬷嬷的声音,“端郡王府递来口信。”
沈清婉骤然回神:“进来。”
嬷嬷推门而入,见满地狼藉,面不改色,只垂首道:“王府来人说,王爷已知晓宫中之事。王爷让转告夫人:一击不中,便当蛰伏。星象不成,尚有他法。秋祭在即,京中鱼龙混杂,正是行事之机。”
秋祭……沈清婉眼中重新燃起火光。是了,三日后陛下率文武百官赴西山祭天,届时皇室宗亲、勋贵大臣、外邦使节齐聚,确是动手的好时机。
“王爷可有什么安排?”她压低声音。
“王爷说,北狄使团中,有我们的人。”嬷嬷趋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秋祭那日,使团会献上‘祥瑞’——一头通体雪白的麋鹿。鹿角中空,可藏物。”
沈清婉心脏狂跳:“藏什么?”
嬷嬷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放在妆台唯一完好的角落,然后躬身退出。
沈清婉盯着那枚蜡丸良久,终于伸手拿起。捏碎蜡壳,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的纸条,展开只有八字:
“鹿角藏笺,指昭妃通敌。”
通敌!沈清婉倒抽一口冷气。这罪名若坐实,莫说晋位昭仪,便是九族都要牵连!端郡王这是要下死手了。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卷,化为灰烬。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疯狂,几分决绝。
沈清澜,这一次,我看你如何翻身!
戌时三刻,景仁宫。
沈清澜独坐灯下,手中捧着那道晋位圣旨,一字一字细读。青羽悄步进来,低声道:“娘娘,慈宁宫来人了。”
是太后身边的桂嬷嬷。老嬷嬷捧着红木食盒,笑吟吟道:“太后听说娘娘晋位,特让老奴送来一盏冰糖燕窝,给娘娘补补身子。太后还说,今日之事娘娘应对得极好,往后更要谨言慎行,莫辜负陛下信重。”
“请嬷嬷代清澜谢过太后关怀。”沈清澜起身接过食盒,又示意青羽封了赏银。
桂嬷嬷却摆手推辞:“太后说了,今日这赏银老奴不能收。娘娘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好生攒着才是。”说罢,又压低声音,“太后还有句话让老奴转达:秋祭在即,西山路险,娘娘务必当心。”
西山路险。沈清澜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清澜记住了,谢太后提点。”
送走桂嬷嬷,她打开食盒。燕窝下压着一枚羊脂玉佩,与陛下所赐那枚形制相仿,只是上面刻的不是“持心如镜”,而是“守心如玉”。玉佩旁还有一张小笺,太后亲笔,只四字:
“信人不疑,疑人不用。”
沈清澜握着玉佩,掌心一片温润。太后这是在提醒她,既得了陛下信重,便当全心倚仗,莫再如从前般处处提防、事事留手。同时,也是在告诫,若察觉身边人有异,当断则断,不可心软。
她将玉佩与陛下所赐那枚系在一处,贴身戴好。两枚玉贴在心口,一凉一温,恰如这深宫之中的君臣、母女、姐妹之情——表面温存,内里冷暖自知。
“青羽。”她唤道。
“奴婢在。”
“秋祭之事,你如何看?”
青羽沉吟片刻:“西山祭天,百官随行,外邦使节亦在邀请之列。人多眼杂,确是下手良机。奴婢猜测,对方可能会在三个方面动手:一是祭典仪式上制造意外,二是途中行刺,三是栽赃陷害。”
沈清澜颔首:“还有呢?”
“还有……”青羽犹豫了一下,“奴婢听闻,北狄使团此次进京,带了一头罕见的白麋鹿,欲作为祥瑞献给陛下。祥瑞献礼,是秋祭的重要环节。”
白麋鹿。沈清澜指尖轻叩桌面。北狄使团……端郡王与北狄有勾结,这是她已知的事实。若借献礼之机做文章,确是防不胜防。
“让我们在北狄使团中的眼线盯紧那鹿。”她吩咐道,“另外,秋祭那日,我身边除你之外,再安排四名暗卫,两人明处,两人暗处。所有入口的饮食、衣物熏香、车马器具,都要经你亲自查验。”
“是。”青羽应下,又迟疑道,“娘娘,此事是否要禀报陛下?”
沈清澜想了想,摇头:“太后既已提醒,陛下想必也有所察觉。我们若大张旗鼓,反而打草惊蛇。暗中防范便是。”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庭中那株桂花已谢尽,只余枯枝在月下摇曳。远处宫灯点点,如星河铺地,照亮这九重宫阙的繁华,也照见其下的暗流汹涌。
这一局,她看似赢了——晋位昭仪,得陛下信重,挫败了星象构陷。但她知道,沈清婉不会罢休,端郡王不会罢休,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更不会罢休。下一轮较量,或许就在三日后的秋祭。
而她能做的,便是以这昭仪之位为盾,以天子信重为剑,以太后提点为甲,步步为营,走稳这深宫之中的每一步。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戌时尽,亥时将至。
长夜漫漫,而宫斗,从未停歇。
亥时正,钦天监观星台。
周怀素独自立于高台之上,仰首望天。秋夜星空澄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如沙。荧惑星在东南方亮着暗红的光,确比往日暗淡些许,位置也有微妙偏移。
“荧惑冲紫微……”他喃喃自语。
这是真的天象,并非他杜撰。只是这星象究竟主何吉凶,历来众说纷纭。他可以解释为灾祸之兆,也可以解释为除旧布新之机。而他,选择了前者。
因为那支老参,因为那对玉如意,因为那五百两金叶子。
也因为在那一刻,他心中那杆秤,偏向了私利。
“周大人。”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
周怀素猛然回身,却见张医正提着灯笼,缓步登上观星台。老人须发皆白,目光却清明如镜。
“张医正?您怎么……”周怀素慌忙行礼。
“来看看你。”张医正摆摆手,与他并肩而立,也抬头望天,“今夜星空甚美。老夫年轻时也爱观星,总觉得这漫天星辰如棋局,而你我皆是局中子。”
周怀素沉默。
“你母亲今日服了第三剂药,已能坐起喝半碗粥了。”张医正忽然道。
周怀素眼眶一热:“谢医正救命之恩。”
“救命的是昭仪娘娘。”张医正转头看他,“那‘护心丹’的方子,是娘娘翻遍古籍、请教多位太医才定下的,药材中有几味极为罕见,是娘娘用自己的体己从宫外购得。她做这些时,甚至不知你是何模样、姓甚名谁,只听说有位钦天监官员的母亲病重,便说‘医者父母心,能救一命是一命’。”
周怀素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周大人。”张医正拍拍他的肩,“老夫行医五十载,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心。有人见利忘义,有人舍生取义,更多的人,是在利与义之间挣扎。今日你选了利,明日或许有机会选义。但无论如何,莫要让自己日后想起今日,心中只有悔恨。”
说完,老人提着灯笼,一步一步下了观星台。
周怀素独留高台,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再次抬头,看那漫天星辰。荧惑星依旧暗红,紫微星依旧明亮。而在这片星空之下,京城万家灯火,宫阙重重叠叠,无数人在算计、在挣扎、在爱恨、在生死。
他忽然想起昭仪娘娘那双眼睛——今日在御书房外远远瞥见,她正从步辇上下来,抬眼时目光清亮如星,不见半分被构陷的怨愤,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那样的人,会是祸乱后宫的灾星吗?
周怀素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之后,他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观测这片星空了。
因为每一颗星,都仿佛成了良心的眼睛,在夜空中,静静注视着他。
子时,景仁宫内殿。
烛火已熄,唯月光透过纱窗,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沈清澜躺在榻上,却无睡意。她睁眼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中反复思量今日种种。
周怀素的奏章,陛下的信任,太后的提点,沈清婉的下一步棋……千头万绪,如乱麻缠绕。
她翻了个身,手无意间触到心口那两枚玉佩。一凉一温,贴在一起。陛下赐的“持心如镜”,太后给的“守心如玉”——都在提醒她,在这深宫之中,心要明如镜,坚如玉。
可心终究是肉长的,会疼,会惧,会累。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想起祠堂里那些清冷孤寂的日夜,想起初入宫时战战兢兢的每一步。也想起陛下扶她起身时掌心的温度,想起太后那句“魑魅伎俩,不足为惧”,想起青羽、秋月这些誓死追随的人。
这一路走来,她失去太多,也得到一些。而未来,还有更多未知在等待。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
沈清澜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三日后的秋祭还有一场硬仗。而她要做的,便是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每一场明枪暗箭。
因为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活着,并且好好活着,便是对敌人最大的反击。
月色无声流淌,漫过雕花窗格,漫过锦被绣榻,漫过女子沉静的睡颜。
夜还长,而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