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厨归蓉城 宴逢恩师 (第1/2页)
飞机平稳降落在简阳天府机场时,舷窗外的天色已经沉成了温柔的藏蓝色。平原地带湿润的潮热气息顺着机舱缝隙漫进来,和雅江干爽清冽、带着雪山寒气的风截然不同,江霖刚站起身取下行李架上的双肩包,一股难以忽视的不适感就猛地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不是生病,是高原骤降平原的生理反应。
从海拔4600多米的剪子弯山垭口,到2500多米的雅江城,再到此刻海拔不足500米的成都平原,十几个小时里海拔骤降两千多米,气压差带来的闷胀感堵在耳膜里,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滞涩感,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双腿也软得发飘,是平原地区常说的“醉氧”——在高原待久了,骤然回到氧气充足的平地,身体反倒生出了强烈的不适应。
他靠在机舱过道的座椅上缓了两秒,指尖用力捏了捏眉心,把那股昏沉感强压了下去。
从凌晨五点多在雅江的民宿起床,到现在傍晚六点多落地成都,十几个小时里,他几乎没停下来歇过:告别妻女驱车一个多小时赶去康定机场,两个小时的飞行落地成都,再马不停蹄转高铁回蓉城,算下来,要等到晚上七点多才能踏进槐香小馆的门,离八点的开席时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没有时间给他缓解身体的不适,更没有功夫放任自己疲惫。
槐香小馆的招牌,张老板的恩情,川菜界泰斗的期待,还有店里兄弟们束手无策的窘迫,全都压在他的肩上,他不能垮,也垮不得。
江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背着双肩包随着人流快步走出机舱,一路没有丝毫停顿,过了安检口就直奔高铁站。简阳到蓉城的高铁班次密集,他提前订好的那班高铁还有二十分钟发车,时间卡得刚刚好,却也没有半分富余。
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成都平原飞速向后倒退,成片的稻田和民居连成一片温柔的烟火气,和川西高原连绵的雪山草甸是截然不同的光景。江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可脑子里却一刻都没停,翻来覆去过着那道槐香古法豆瓣鲟龙鱼的每一个步骤:改刀的深浅、豆瓣煸炒的火候、煮鱼的时长、炝油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半点疏漏。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心玥发来的微信,附了一张念念趴在窗边看江水的照片,小姑娘的侧脸软乎乎的,配了一行字:顺利到简阳了吗?别太着急,路上注意安全,我和念念等你报平安。
江霖看着照片里女儿的小脸,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一瞬,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刚坐上回蓉城的高铁,还有四十分钟到站,一切顺利,不用担心我,你们晚上早点休息,我这边结束了给你打电话。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刘心玥的回复就过来了:好,少喝酒,别硬撑,身体最重要。
江霖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心里又暖又涩。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娶了这样一个永远懂他、支持他、永远把他的身体放在第一位的女人。他收起手机,再次闭上眼,把心里对妻女的牵挂暂时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要面对的宴席上。
高铁准时驶入蓉城高铁站,广播里报站的声音刚落,江霖就已经站起身,背着双肩包快步朝着出站口走去。晚高峰的高铁站人潮汹涌,他刚走出闸机口,就看到了人群里举着牌子、满脸焦急的老方,还有站在老方身后,穿着一身干净的后厨工服、手脚都有些局促的杨川。
老方也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挤开人群迎了上来,伸手就要接他肩上的背包,语气里满是愧疚和急切:“江哥!你可算到了!辛苦了辛苦了!这一路赶过来,累坏了吧?”
江霖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把背包往肩上紧了紧,没有半句寒暄,开口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别废话,店里现在什么情况?客人都到了吗?食材都备好了没有?”
他的脸色算不上好看,一路奔波的疲惫、高原下来的不适,再加上心里记挂着店里的情况,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看得旁边的杨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喊了一声“师傅”,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霖扫了他一眼,没应声,也没给半分好脸色,目光重新落回老方身上,等着他的回答。这是他一贯的规矩,工作上的事,从来都是先紧着正事,半分情面都不讲,更何况是现在这种火烧眉毛的关头。
老方连忙点头,一边引着他往停车场走,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着店里的情况:“客人都通知好了,晚上八点准时开席,李老先生和几位成都过来的前辈,下午就到蓉城了,张老板亲自陪着,现在已经在店里的包厢坐着喝茶了。食材全按你电话里吩咐的备好了,鲟龙鱼是今早刚从水库送过来的,一直养在后厨的清水池里吐沙,活蹦乱跳的,就等你回来现杀现做。你封在老坛子里的槐香豆瓣,我们一点都没动,就给你留着,配菜也都按标准切配好了,连炝油用的菜籽油,都是你平时用的那批,一点都没敢换。”
他说着,语气里的愧疚更重了,头都低了下去:“江哥,对不住了,这次是真的给你添麻烦了。从早上接了单子,我就按着你留的方子试做,前前后后做了四次,废了四条鱼,可不管怎么做,都做不出你那个味。豆瓣的香味炒不透,要么就是带了苦味,鱼的嫩度也把控不好,不是煮老了柴了,就是腥气没去干净,根本上不了台面。”
“陈哥和棠姐也都过来帮着试了,可陈哥常年守着卤味档,红案的大菜本就不是他的强项,棠姐天天跟小吃点心打交道,这种需要精准控火的菜,她更是碰不了。杨川还在学徒期,连独立上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后厨帮着备备菜,一点忙都帮不上。我们几个实在是没辙了,才只能急吼吼地把你从千里之外喊回来,打扰了你和嫂子、念念的假期,实在是对不住。”
江霖听着,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楚,这事怪不得老方。
这道槐香古法豆瓣鲟龙鱼,本就是他的独创镇店菜,核心的两个关键点,从来都不是那张写在纸上的配方。一是他每年春天亲手选料、封坛发酵整整一年的槐香豆瓣,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样的火候能把豆瓣里的槐香回甘和醇厚辣味完美激发出来;二是他在灶台前站了十几年练出来的火候把控,鲟龙鱼的嫩度,过一秒就老柴,欠一秒就带腥,收汁的时机、炝油的温度,全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老方跟着他这么多年,是后厨里除了他之外手艺最好的,能把菜做成型,却永远抓不住那股独有的“魂”,更别说应付这种宴请川菜界泰斗的顶级场面了。
“不怪你。”江霖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道菜本就难把控,换谁都一样。先开车回店里,时间不多了。”
老方连忙应了一声,快步绕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杨川也小心翼翼地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全程不敢多说一句话,只偷偷从后视镜里看江霖的脸色,心里又紧张又佩服。他跟着师傅学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紧急救场的场面,师傅千里迢迢从川西高原赶回来,一路奔波疲惫,却依旧稳得住,连半句抱怨都没有,心里对师傅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朝着槐香小馆的方向驶去。
江霖靠在副驾椅背上,闭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站在灶台前颠勺时习惯性的节奏。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蓉城街景,街边的火锅店、川菜馆飘出熟悉的牛油香气,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是他的槐香小馆扎根的地方。
可此刻,他心里惦记的,却不是这座城市的烟火,而是千里之外雅江城里,那两个等着他回去的人。
他甩了甩头,把那股翻涌的思念强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眼前的宴席撑过去,把槐香小馆的招牌守住,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槐香小馆的门口。
天已经完全黑了,槐香小馆门口的招牌灯亮得耀眼,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整条街道,平日里这个点正是店里最热闹的时候,可今天,前厅里安安静静的,散客区只坐了寥寥几桌客人,大部分的人手,都集中在了二楼的包厢,全员严阵以待,等着他回来。
车子刚停稳,门口就迎上来一群人,为首的是大师兄陈敬东,他依旧穿着那身干净的卤味档工服,脸上带着平日里一贯的沉稳,看到江霖下车,快步迎了上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语气里满是心疼:“辛苦了,一路赶过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吧?快进去,后厨都给你收拾妥当了,就等你上手了。”
跟在陈敬东身后的是小师妹林晓棠,她平日里守着小吃档口,永远都是一身利落的打扮,今天也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前厅工装,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毛巾,快步递到江霖面前,语气里满是急切:“师哥,快擦擦汗。我已经给你泡好了你常喝的老鹰茶,温的,进后厨就能喝。小吃档我今天提前关了,后厨需要搭手的地方,我随时都能上。”
江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一路奔波的寒意,他对着师兄师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辛苦你们了,卤味档和小吃档都关了,耽误店里生意了。”
“这说的什么话。”陈敬东皱了皱眉,“槐香小馆是我们大家的根,招牌要是砸了,我们谁都没好处。你放心去后厨做菜,前厅和包厢这边,有我盯着,出不了任何乱子。张老板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知道你赶回来了,很放心。”
江霖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老方和杨川连忙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快步穿过前厅,走进了后厨。
一踏入后厨,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不锈钢灶台擦得锃亮,各种调料瓶码放得整整齐齐,切配台上,葱姜蒜、泡椒、香料全都按标准配好,分门别类地装在小碗里,清水池里,一条两斤多重的鲟龙鱼活蹦乱跳的,正是做这道菜的最佳重量。后厨的几个帮工看到他进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齐喊了一声“江师傅”,眼里满是安心。
只要江霖站在这个后厨里,所有人心里的石头,就都落了地。
江霖扫了一眼后厨,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得妥妥当当,没有半分疏漏,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他走到更衣室,快速换上了自己穿了十几年的白色厨师服,戴上厨师帽,系上围裙。衣服是熟悉的质感,带着洗干净后阳光的味道,一换上这身衣服,一脚踏进后厨的操作区,刚才一路奔波的疲惫、高原下来的昏沉不适,仿佛瞬间就被压到了心底最深处,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之前的他,是赶路的旅人,是牵挂妻女的丈夫和父亲,而此刻,站在灶台前的他,是槐香小馆的灵魂主厨,是手握厨刀、掌控火候的川菜师傅,眼里只剩下食材、灶台和即将出锅的菜,沉稳、专注,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站在角落、手足无措的杨川身上,眉头微微一挑,语气冷硬,没有半分温度:“杨川,站到我身侧来。”
杨川浑身一僵,连忙快步跑了过去,站在他左手边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师傅不快。他太清楚师傅的脾气了,在做菜这件事上,师傅永远都是极致的严苛,容不得半分马虎,更何况是今天这种顶级宴席的关键菜,师傅能让他站在旁边看,已经是难得的机会了。
“今天这道菜,你一步都不许落,给我看清楚了,看仔细了。”江霖拿起放在刀架上的主厨刀,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冷冽地扫了杨川一眼,“别到时候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一问三不知,丢我的人。”
“是!师傅!我一定看仔细,记牢了!”杨川连忙点头,声音都带着一丝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霖没再跟他多说,转身走到清水池边,捞起了里面的鲟龙鱼。鱼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他手腕轻轻一翻,刀背精准地敲在鱼头上,鱼瞬间就不动了。刮鳞、去鳃、取内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出了残影,却又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不过十几秒的功夫,一条鱼就处理得干干净净,连鱼腹里的黑膜都撕得一丝不剩。
杨川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天天在后厨练改刀,可练了这么久,也做不到师傅这样,快、准、稳,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仿佛手里的刀不是工具,而是他手臂的延伸。
江霖把处理干净的鱼放在砧板上,手里的主厨刀翻转,斜着切入鱼肉,刀刀深至鱼骨,却又不切断,每一刀的间距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地分布在鱼身两侧。他一边改刀,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问你,这刀为什么要斜着切,深至鱼骨却不切断?”
杨川浑身一凛,连忙开口回答,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依旧条理清晰:“回师傅,斜切是为了扩大鱼肉的受热面积,能更快入味,深至鱼骨不切断,是为了煮鱼的时候,鱼身不会散,能保持完整的造型,上桌的时候好看。”
“还算你没白练。”江霖淡淡地点了点头,手里的刀没停,语气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老方之前做的时候,就是这里出了错,改刀太浅,鱼肉入味不均,外面咸了里面还没味,切得太深,煮的时候鱼身碎了,连完整的造型都保不住,还怎么端得上席面?改刀是一道菜的根基,根基都打不好,后面做得再好,都是白搭。”
“是!师傅!我记住了!”杨川连忙应声,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连手心都冒出了汗。
改刀完成,江霖把鱼放在一旁控水,转身走到灶台前,开火烧锅。冷油下锅,等油温烧到三成热,他舀了两大勺自己封坛发酵的槐香豆瓣,倒进了锅里,瞬间,红油的香气就漫了出来。他握着炒勺,小火慢煸,手腕匀速转动,让豆瓣在锅里均匀受热,每一粒豆瓣都能被炒透,激发出里面的红油和香味。
这一步,是整道菜最核心的灵魂,也是老方一直做不好的地方。火大了,豆瓣容易糊,会生出苦味,盖过本身的香味和槐香的回甘;火小了,豆瓣的香味炒不出来,红油出不来,整道菜就没有了魂。
江霖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豆瓣,手里的炒勺不停翻动,对火候的把控精准到了秒。他能清晰地闻到,豆瓣里的辣椒香、发酵的酱香、还有洋槐花独有的清甜回甘,一点点被激发出来,在锅里融合成独有的香气,铺满了整个后厨。
“看好了。”江霖一边翻炒,一边冷着脸对旁边的杨川说,“豆瓣一定要用冷油小火慢煸,不能急,一急就全毁了。老方之前就是这里急了,火开得太大,豆瓣的香味还没炒透,苦味先出来了,槐香的回甘也没激发出来,这道菜的魂就没了。川菜的豆瓣鱼,从来都不是越辣越好,辣只是表象,香、鲜、醇、回甘,才是核心,懂吗?”
“懂!师傅!我懂了!”杨川连忙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变化,把师傅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他之前也看师傅炒过豆瓣,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师傅一边做,一边把每一步的要点、易错的地方,都清清楚楚地讲给他听,心里又激动又感激,连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也丝毫不敢分心。
姜蒜、泡椒、香料依次下锅,翻炒出香味,加入提前熬好的骨汤,汤烧开之后,放入白糖、生抽、少许陈醋调味,汤底的咸鲜酸辣平衡得恰到好处,没有哪一味料抢了风头,却又层层递进,香气浓郁。
江霖握着锅柄,轻轻晃了晃锅里的汤底,确认调味没有半分偏差,才小心翼翼地把改好刀的鲟龙鱼,顺着锅边滑进了汤里。
这一刻,整个后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灶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他。老方站在旁边,看着江霖行云流水的动作,眼里满是佩服,也满是愧疚。他练了无数次,可永远都做不到江霖这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极致,每一个步骤都稳如泰山,哪怕是千里奔波、身体不适,站在灶台前,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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