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蓉城灶火 稚女心结 (第2/2页)
杨川蹲在师傅身边,手里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傅的动作,把每一句话都牢牢记了下来。
江霖带着他,一垄一垄地走,一种菜一种菜地教。
教他认辣椒,二荆条香大于辣,适合做红油、炒江湖菜;小米辣辣度高,鲜辣冲鼻,适合做蘸水、提鲜;七星椒辣度最高,香味醇厚,是做冷吃系列的灵魂,不能混着用,错了一点,整道菜的味型就偏了。
教他认仔姜,要选手指粗细、带嫩芽的,皮嫩肉脆,没有丝,是仔姜蛙、仔姜兔的灵魂,老姜丝多发苦,根本入不了菜。
教他怎么拔萝卜,要顺着根须往下松松土,再轻轻往上提,不能硬拽,拽断了根,萝卜进了土气,鲜味就散了;教他怎么清理藤菜,要把老杆全部掐掉,只留嫩尖,不然炒出来发柴,咬不动;教他怎么看青菜新不新鲜,看菜叶的露水,看菜杆的脆度,掐一下,能冒出水的,才是今早刚长好的鲜菜。
整整一上午,师徒俩就泡在菜地里,江霖教得细,杨川学得认真,手里的笔记本写满了一页又一页,指尖沾了泥土,裤腿蹭了露水,却没喊过一句累。
中午就在地头的农户家里吃的便饭,张婶炒了几个地里刚摘的青菜,炖了一锅土鸡汤,鲜得掉眉毛。江霖一边吃,一边教杨川,同样的青菜,农户家里的柴火灶炒出来,和馆里的燃气灶炒出来,火候有什么不一样,调味要怎么调整,听得杨川茅塞顿开。
吃完饭,江霖又带着杨川回到菜地,教他把早上拔出来的菜,一点点清理干净,去掉老叶、烂根,分类码好,教他哪些菜要留着根泡水保鲜,哪些菜要擦干露水不然容易烂,哪些菜必须当天用,哪些菜可以放两三天。
“我们做川菜的,守的就是食材的本味。”江霖手里拿着一把刚清理好的仔姜,语气认真,“去年有人说我们用预制菜,用添加剂,可我们不怕,因为我们从根上就守得正。食材是地里刚摘的,汤是现吊的,菜是现炒的,没有预制包,没有添加剂,这就是槐香小馆的根。这条路,你一辈子都不能走歪。”
“是,师傅!我记住了!”杨川立刻应声,声音洪亮,眼里满是坚定。
他以前总觉得,学好刀工,练好火候,就能成为像师傅一样的名厨,直到今天泡在菜地里,他才明白,师傅常说的“厨道根基”,从来不是灶台前的那点手艺,而是对食材的敬畏,对本心的坚守。
常常是从凌晨四点半,一直忙到夕阳西下,师徒二人才会收拾好东西,开车回市区。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所有人都觉得,从林城载誉归来的江霖,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无所不能的川菜名厨,日子过得安稳顺遂,再无烦心事。
可只有江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日夜悬着,放不下,也解不开。
这块石头,就是他两岁的宝贝女儿,念念,江念宇。
从林城回来之后,念念就再也不肯提“幼儿园”三个字了,甚至连听到这三个字,都会瞬间变了脸色,哭着往他怀里躲。
在此之前,念念刚去幼儿园没多久,小小的人儿,粉雕玉琢的,嘴又甜,一开始去幼儿园的时候,还会背着小书包,挥着小手跟爸爸妈妈说再见,老师也总夸她乖巧懂事。
变故,是从那次家长会之后开始的。
那天江霖去幼儿园开家长会,穿着一身帅气的西装,干干净净的,却被几个家长围着阴阳怪气,说他就是个炒菜的厨子,作秀,一身油烟味,没什么文化,教不好孩子。这话被班里几个调皮的孩子听了去,等家长会结束,念念回到班里,一切就都变了。
家长会过后的几天里,班里的小朋友都不跟她玩了,围着她喊“你爸爸是炒菜的,一身臭味”,抢她的玩具,撕她的画,推搡打闹的时候,还把她的脸给划伤了,细细一道口子,从脸颊划到下颌,看着就让人心尖发疼。
两岁的孩子,话都说不大利索,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回家之后只知道抱着江霖哭,断断续续地说着小朋友不跟她玩,划她的脸,疼。江霖和妻子刘心玥心疼得不行,当天就去找了老师和对方家长,逼着对方当着念念的面认认真真道了歉,也立刻给念念办了休学手续。
可他们没想到,就算休了学,离开了那个环境,孩子心里的伤,也没那么容易愈合。
从那之后,念念就对幼儿园产生了极致的恐惧。一开始只是不肯提幼儿园三个字,后来发展到路过幼儿园门口,都会死死搂着江霖的脖子,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正好那时候要去林城参加传承宴,江霖和刘心玥心疼女儿,就干脆带着她一起去了林城,本想着离开这个环境一段时间,孩子的情绪能缓过来,等从林城回来,就能慢慢接受了。
可谁也没想到,从林城回来之后,念念对幼儿园的恐惧,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严重了。
那天下午,江霖带着杨川从菜地回来,刘心玥正在客厅里陪着念念玩积木,看着女儿心情好,就试探着跟她说了一句:“念念,妈妈带你去有小兔子的幼儿园看看好不好?那里有滑滑梯,还有好多小玩具呀。”
话刚说完,原本正开开心心搭积木的念念,瞬间就变了脸色。小手一松,搭了半天的积木城堡哗啦一声散了一地,小嘴一瘪,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去!我不去幼儿园!”小姑娘哭得浑身发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死死地搂着江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怎么都不肯抬头,哭声撕心裂肺,“爸爸!我不要去幼儿园!他们欺负我!划我的脸!疼!我不去!我再也不去了!”
江霖的心瞬间就揪紧了,连忙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好好好,我们不去,念念不去幼儿园,爸爸在呢,不怕不怕,爸爸保护你,没人敢欺负我们念念。”
他抱着女儿哄了半个多小时,念念才渐渐止住了哭,却依旧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受伤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里,连碰都不肯碰一下。
从那天起,“幼儿园”这三个字,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谁都不敢提,一提念念就哭,就浑身发抖,晚上还会做噩梦,哭着喊“爸爸救我,他们划我脸”,每次都要江霖抱着哄好久,才能重新睡着。
江霖和刘心玥心疼得不行,谢明志看着孙女这个样子,也急得睡不着觉,天天变着花样给孙女做她最爱吃的奶黄包、红糖小酥饼,哄她开心,却从来不敢提幼儿园半个字。从川西旅游回来的陈敬东和林晓棠,也天天带着念念去游乐园、去动物园、去农场喂小兔子,想让她开朗起来,可只要一沾到和幼儿园相关的东西,小姑娘就会立刻崩溃,捂上耳朵躲到江霖身后。
老方他们放假回来,听说了念念的事,也都跟着着急。王秀姐特意把家里和念念同龄的小孙女带过来,陪着念念玩积木、搭城堡,两个小姑娘玩得开开心心的,可只要一提幼儿园,念念就立刻捂上耳朵,躲到江霖身后,不肯再说话。小周特意去文具店,给念念买了最漂亮的带兔子图案的小书包、新水彩笔,想让她对上学产生兴趣,可念念看都不看一眼,把小书包推得远远的。
小李、林默他们也跟着想办法,有人说干脆请个早教老师在家教,有人说换个远一点的私立幼儿园,可江霖和刘心玥心里清楚,这不是换幼儿园、换环境的问题,是孩子心里对这个场景产生了深度的恐惧,不跨过这道坎,换多少地方都没用。
眼看着半个月的假期就要结束,槐香小馆马上就要重新开张,扩店的事也到了关键节点,同龄的小朋友都在幼儿园里开开心心上学,念念却始终迈不过这道坎,江霖和刘心玥最终还是决定,带念念去看看专业的儿童心理医生。
去医院的那天,江霖推掉了当天带杨川去菜地的课程,全程抱着女儿,刘心玥陪在一旁,谢明志也非要跟着去,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蓉城最好的妇女儿童医院。
心理医生给念念做了整整两个小时的专业评估,又单独和江霖、刘心玥聊了很久,最终给出的结果,让一家人既松了口气,又犯了难。
医生说,孩子的心理没有任何病理性的创伤,也没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就是之前开完家长会后,在幼儿园里被同学孤立、欺负,脸被划伤受了极大的委屈,让孩子对幼儿园这个封闭的集体环境,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全感和抵触情绪,进而演变成了单纯的场景恐惧。不是什么大问题,绝对不能强迫,只能慢慢引导,给孩子足够的安全感,让她一点点放下戒备,急不得,也逼不得。
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念念窝在江霖怀里睡着了,小眉头还紧紧皱着,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衬衫领口,像是在做噩梦。江霖低头看着女儿,手指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脸颊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是拿过全国金奖的川菜名厨,是开了一年半就火遍蓉城的槐香小馆老板,手里的一把厨刀,能切出细如发丝的豆腐丝,能吊出清澈如水的顶级清汤,能做出让无数食客赞不绝口的川菜。去年来势汹汹的预制菜风波,他扛过来了;林城赛场上的暗算和刁难,他扛过来了;可面对女儿眼里的恐惧,他却束手无策,什么都做不了。
哪怕拿了再多的奖,有再高的名气,可女儿的这点心结,还是成了他心里最大的一块心病,日夜悬着,放不下,也解不开。
从那天起,江霖去菜地教杨川认菜,都会把念念带在身边。
小姑娘就坐在田埂上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安安静静地看着爸爸教师兄认菜、拔菜,看着爸爸蹲在地里,指尖抚过带着露水的青菜。风里裹着泥土和青菜的清香气,爸爸的身影就在眼前,只有在这里,她才会露出安心的笑容,才会彻底放下戒备。
江霖哪怕在菜地里泡得再累,教徒弟再严,只要一转头,看到女儿的笑脸,所有的疲惫都会烟消云散。他会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陪女儿玩一会儿,给她摘田埂上的小野花,给她讲地里的青菜是怎么长大的,用最温柔的语气,一点点安抚着女儿敏感的心。
杨川也懂事,每次认完菜、清理完食材,都会陪着小师妹玩,给她叠纸飞机,用萝卜给她雕小兔子、小花朵,想方设法逗她开心。田埂上的欢声笑语,渐渐冲淡了念念心里的阴霾,小姑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开朗了,偶尔还会拿着小水壶,帮着爸爸给地里的青菜浇水,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加油”。
可只要一提幼儿园,她还是会立刻变了脸色,躲到江霖身后,不肯多说一个字。
假期结束的前一天,江霖带着杨川在菜地里泡了最后一天,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菜地里,给绿油油的青菜镀上了一层暖光。杨川把今天清理好的食材分类码进筐里,看着师傅抱着念念,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龙泉山,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担忧,心里也跟着难受。
“师傅,”杨川走过去,轻声说,“小师妹一定会好起来的。您这么疼她,天天陪着她,她一定会慢慢不怕的。”
江霖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会的。慢慢来,我陪着她,总能跨过这道坎的。”
就像教徒弟认菜一样,急不得,要一垄一垄地走,一种一种地认,才能把根基打牢。
就像守着灶台做菜一样,急不得,火候到了,菜的香味才能出来,鲜味才能锁得住。
他抱着怀里的女儿,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头发,又碰了碰她脸颊上那道淡淡的划痕,心里默默想着,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花多少心思,他都会陪着女儿,一点点走出恐惧,一点点跨过这道坎。
他是手握厨刀的川菜师傅,更是念念的爸爸。
他能守好槐香小馆的一方灶台,能扛过预制菜风波的明枪暗箭,也能守好女儿的一方小小世界,给她足够的安全感,陪她慢慢长大。
夕阳渐渐落下,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漫过田埂,裹着父女二人,温柔又安稳。
那块悬在江霖心里的石头,或许还要挂一段时间,但他知道,只要他陪着女儿,慢慢来,总有一天,这块石头会稳稳落地。
总有一天,念念会重新背上小书包,牵着他的手,笑着走进幼儿园,挥着小手跟他说:“爸爸,晚上记得早点来接我呀。”
就像厨道这条路,只要守着本心,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养孩子也是一样,只要守着爱和耐心,陪着她慢慢走,总能跨过所有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