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蓉城灶火 稚女心结 (第1/2页)
蓉城入秋的晨,总裹着巷子里散不尽的麻辣烟火气。
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巷口老茶馆的盖碗茶撞出脆响,拐两个弯的深巷里,槐香小馆的木门敞着半扇,刚擦亮的铜门环泛着暖光,门口围了几个熟门熟路的老饕,扒着门框往里望,嘴里念叨着江老板从林城回来,总算能吃上一口地道的小河帮川菜了。
前厅里,小李正把实木餐桌擦得锃亮,桌角的油辣子罐、花椒面、保宁醋按着老食客的习惯码得整整齐齐。他跟着江霖干了整整五年,五年前江霖还在星级酒店当主厨时,他还是个笨手笨脚的传菜员,是江霖一手带他摸透了前厅的门道,后来江霖离职开了自己的槐香小馆,小李二话不说辞了酒店的活,跟着他从头熬起,如今是前厅妥妥的主心骨。见江霖掀门帘进来,他抬头笑了笑:“江哥,你可来了,这几天老食客天天来问,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旁边的小周正蹲在前台拆新到的餐具,小姑娘和江霖年纪相仿,手脚麻利嘴又甜,听见声音立刻直起身子,把消毒好的餐具码进柜子里:“江哥,恭喜你拿了林城传承宴的金勺奖!这几天电话都被订座的打爆了,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王秀姐端着温水擦着窗边的绿萝,她是小馆刚开张就来的老员工,性子稳当又细心,最会哄孩子,平日里念念来馆里,总爱黏着她要颗水果糖。见江霖进来,她停下手里的活,语气平和规矩:“江老板,后厨刚送过来的鲜蔬,小方让你过目下,都是今早刚从菜地拉回来的。”
掀门帘进后厨,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老方正拿着丝瓜瓤蹭着灶台,那口跟着江霖五年的铁锅,被他擦得油光锃亮,映得出人影。他是江霖五年的老搭档,当年在酒店就是江霖的后厨副手,江霖要开小馆,他是第一个跟着走的,尤其是去年那场来势汹汹的预制菜风波,有人恶意泼脏水说小馆用预制菜砸手艺人的招牌,那段时间江霖忙着澄清、做公开盲测、跑食材溯源,全靠老方守着后厨,死死把住出品关,没让别有用心的人抓住半点把柄,硬生生陪着他扛过了那场风波。
他徒弟林默站在一旁,正清点冷柜里的食材,临期的挑出来妥善处理,新鲜的鲜蔬、肉类分门别类码好,连墙角的地漏都冲得干干净净。小伙子二十出头,是老方一手带出来的,刀工练得扎实,对江霖始终带着几分敬畏,见他进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喊了声江哥。
这家藏在深巷里的川菜馆,是江霖一手创办的,满打满算开了一年半,凭着他一手地道的手艺,硬生生在蓉城餐饮圈闯下了金字招牌,饭点永远座无虚席,不提前三天预定,根本吃不上江霖亲手炒的菜。去年熬完预制菜风波,江霖动了扩店的心思,也是那时候,他的大师兄陈敬东带着妻子林晓棠,二话不说从桑城赶了过来,帮他打理扩店的琐事,守着后厨的出品,实心实意帮他撑着这家店。
陈敬东是江霖师傅谢明志的大徒弟,比江霖只大六岁,两人从小一起跟着师傅学厨,说是师兄弟,实则跟亲兄弟没两样。江霖十岁拜师,陈敬东就像亲哥哥一样护着他,教他练刀工,替他挨师傅的骂,陪着他在灶台前熬了无数个通宵。夫妻俩结婚二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这辈子的心血都扑在了师门传承上,把江霖当亲弟弟,把他的女儿念念当亲闺女疼。
距离江霖带着师门从林城回来,已经过去了三天。这场横跨半个月的赛事,他凭着一道古法鸡豆花拿下全场唯一的金勺奖,让槐香小馆的名号从蓉城火遍了整个川渝川菜界。可只有身边人知道,这趟林城之行远不止拿奖的风光,赛场后的暗算,对手的恶意使绊,师门五十年之约的圆满落幕,跌宕起伏的剧情,直到踏上蓉城的土地,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前厅后厨的人见他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眼里满是敬佩和欢喜,七嘴八舌说着恭喜的话。江霖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老方的肩膀,目光扫过打理得妥妥帖帖的一切,心里又暖又沉:“辛苦大家了,这半个月我带着师门去林城,店里里外外全靠你们撑着,尤其是扩店的事还在节骨眼上,既要守好出品,又要应付络绎不绝的食客,没让我操一点心,谢了。”
“江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小李连忙摆手,“你带着师门去给咱们川菜手艺人争脸面,我们守好家是应该的,别说半个月,就算再久,我们也给你守得稳稳的。”
老方也跟着点头:“就是,当年预制菜那么大的风波都扛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你拿了金勺奖,咱们整个槐香小馆都跟着长脸。”
江霖抬手压了压,等众人安静下来,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决定:“我这次回来,定了件事。从今天起,槐香小馆暂停营业半个月,全店所有人带薪休假,工资奖金一分不少,全部照发。”
这话一出,前厅后厨瞬间静了。
“别啊江哥!”小李第一个急了,“你刚拿了全国的大奖,正是店里生意最火的时候,扩店的事也正在推进,多少老食客排着队等你做菜,怎么能关门放假?我们不累,一点都不累!”
“就是啊江哥!”老方也跟着跺脚,“我们后厨这帮人,天天跟灶台打交道,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哪能为了这个就关门歇业,绝对不行。”
王秀姐也连忙开口,语气恳切:“江老板,我们都不累,你刚回来,正好趁这时候把馆子的名气再往上冲一冲,关门半个月,多伤老食客的心啊。”
小周和林默也跟着连连点头,餐饮这行,老板主动给全店员工放半个月带薪长假,还是在生意最红火、扩店的关键节点,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更何况槐香小馆的待遇本就比同行高出一大截,逢年过节的福利从来没短过,如今还要放这么长的假,所有人都觉得受之有愧。
江霖看着众人急着推辞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语气坚定,没半分商量的余地:“我已经决定了,就这么定了。放假有两个原因,第一,这半个月我不在,所有担子都压在你们身上,后厨要守好每一道菜的口味,前厅要安抚好每一位食客,天天起早贪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早就该好好歇歇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口刚走进来的陈敬东和林晓棠,语气软了几分:“第二,我大师兄和师妹,去年我熬完预制菜风波,后面又因为扩店,他们二话不说就从云镜酒店赶过来帮我,快一年了,前前后后忙里忙外,这次去林城,又跟着我熬了小半个月,既要照看师傅和师伯,又要打理赛事的琐事,应付接连不断的风波,身心俱疲。从他们过来帮我到现在,从没好好歇过一次,这次正好借着机会,给他们放个长假,安安心心出去走走,过几天清闲日子。”
这话落下,陈敬东和林晓棠都愣住了。
陈敬东快步走上前,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师弟,你这是干什么?我和你师妹过来帮你,本就是应该的。你遇上事,我这个当师兄的不帮你谁帮你?扩店、去林城,都是师门的事,谈什么辛苦?店里正是红火的时候,怎么能为了我们关门歇业,绝对不行。”
林晓棠也连忙跟着附和,眼眶微微发红:“是啊小师兄,我和你师兄都习惯了在店里忙活,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放假就不必了,我们俩在店里守着,你刚回来,正好好好歇歇,陪陪心玥和念念。”
江霖看着师兄师妹,心里满是感慨。他比谁都清楚,这快一年的时间,若不是师兄夫妻俩实心实意的帮衬,他不可能顺顺利利扛过预制菜风波,更不可能安安心心去林城参加比赛。
“师兄,师妹,你们就听我的吧。”江霖的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这快一年,你们为了我,为了小馆,从没好好歇过一次,连趟远门都没出过。当年你们结婚,连蜜月都没来得及度,就跟着师傅守着师门的手艺。这次正好有机会,你们俩出去走走,看看川西的秋景,去云南晒晒太阳,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管店里的事,不用管扩店的事,安安心心过几天二人世界,好不好?”
拄着拐杖的谢明志从门外慢慢走进来,看着自己的大徒弟和小徒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叹了口气开口:“敬东,晓棠,你们就听江霖的吧。你们俩跟着我这个老头子,守了一辈子灶台,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趁现在身子还硬朗,出去走走,看看风景,别一辈子都困在这后厨的方寸之地里。师傅教你们做菜,是想让你们好好生活,不是让你们困在灶台里。”
师傅发了话,陈敬东和林晓棠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紧紧攥住的手微微发颤——二十多年的付出,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比什么都暖。
前厅后厨的众人看着这场景,也再也说不出拒绝放假的话。江霖拍了拍老方的肩膀,笑着说:“你们也一样,这半个月辛苦了,都好好歇歇。小方带着老婆孩子回趟老家看看老人,林默想出去旅游、想学手艺都可以,钱不够跟我说;小李、王秀、小周,你们也回家陪陪家人,出去旅旅游,工资奖金一分不少。半个月后,咱们再热热闹闹开灶,把扩店的事顺顺利利推进下去。”
这话落下,前厅后厨瞬间响起了一片欢呼。老方看着江霖,眼里满是感激,小李几人也红了眼眶。餐饮这行,遇到一个真心体恤下属、把员工当家人的老板,比什么都难得。也正是因为江霖向来待人真诚,做事坦荡,这帮人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干,守着这家开了不到两年的小馆子,一起把它做成了蓉城的川菜招牌。
放假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下午,槐香小馆的门口就贴出了暂休半个月的告示,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老食客们虽然遗憾吃不到江霖亲手做的菜,却也纷纷理解,笑着在告示下留言,说等江霖回来,一定第一时间来捧场。
陈敬东和林晓棠商量了一夜,最终定了去川西的行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定了第二天去康定的车票;老方带着老婆孩子回了遂宁老家,陪年迈的父母住些日子;林默约了朋友去重庆,尝尝当地的江湖菜;小李带着父母去了西安旅游;王秀姐回了乡下陪孩子;小周和闺蜜去了云南,所有人都迎来了难得的清闲。
偌大的槐香小馆,一下子就空了下来。
唯独江霖,给自己刚收的徒弟杨川,一天假都没放。
杨川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拜师江霖还没多久,是江霖唯一的亲传弟子。小伙子个子蹿得挺高,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少年气,性子却格外执拗,认死理,肯下苦功。这次去林城参加传承宴,是他第一次跟着师傅见大场面,亲眼看着师傅凭一身手艺折服全场,也看着对手因为心术不正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更懂了师傅常说的“学厨先修德,做菜先做人”,不是一句空话。
从林城回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半,蓉城还陷在沉沉的睡梦里,他就背着半旧的厨工包,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槐香小馆门口,等着江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师傅给全店的人都放了假,唯独不会给他放。厨道这条路,一日不练手生,三日不练心生,他十八岁才入门,本就比师傅当年晚了八年,若是不趁着这机会好好练,这辈子都追不上师傅的脚步。
果然,没过十分钟,江霖的车就停在了门口。看着站得笔直、眼里没有一丝困意的徒弟,江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没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上车,去城郊的菜地。”
“是,师傅!”杨川立刻应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
槐香小馆的食材,从来都是定点跟城郊的农户合作,现摘现送,不用冷库货,不用催熟菜,这也是去年预制菜风波里,江霖敢把食材溯源全公开的底气。这片二十多亩的菜地,种的全是川菜常用的鲜蔬,二荆条、小米辣、仔姜、藤菜、白萝卜、青笋,应有尽有,是江霖跟农户签了长期合约的专供菜地。
车子开到菜地门口,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泥土和青菜的清香气,漫过田埂,远处的龙泉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农户张叔早就等在了地头,见江霖过来,笑着迎了上来:“江老板,你可来了,菜都长得正好,就等你过来了。”
江霖笑着递了根烟过去,寒暄了两句,转头看向身后的杨川,指了指眼前一望无际的菜地,语气沉稳:“今天我不教你刀工,不教你火候,就教你一件事——认菜。”
“学厨先认菜,这是根基。一道菜能不能成,食材占七分,手艺占三分。你连手里的菜是什么品性、什么时节最好、哪个部位最嫩、怎么处理不流失鲜味,都搞不清楚,手艺再好,也做不出好菜。”江霖蹲下身,伸手拨开地里的青笋叶,指尖抚过带着露水的笋身,“就拿这青笋来说,春笋和秋笋不一样,春笋嫩,适合清炒、凉拌,秋笋纤维粗,适合烧、炖,你要是拿秋笋做凉拌青笋,再怎么调味,口感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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