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对开展“有组织的科研”讨论 (第1/2页)
放寒假前一周,科技合作与成果转化中心特意组织了一场集中学习讨论会,邀请了中心各部门骨干,以及材料、机电、信息、自动化等几大学院的科研骨干齐聚一堂。会议室里暖气充足,却驱不散我心头的几分沉闷——前方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堆叠成篇,正是今天要集体研讨的《关于推进学校有组织科研工作的实施细则》(讨论稿)。加粗的一级标题、黑体的核心条款像一道道醒目的指令,看得我眼睛发涩,连眼角都泛起了酸胀感。那些“跨域整合”“兵团作战”“资源聚焦”“成果闭环”等专业术语,和我脑子里刚开完的寒假工作布置会内容搅在一起,像一团扯不开的棉线,乱得让人烦躁。
转化中心办公室李主任坐在主位,指尖轻点笔记本电脑触控板,逐页播放、逐条解读这份讨论稿,语气严谨而急切:“这份细则前后修改了三版,今天请各位过来,就是想集思广益,大家有任何意见、任何想法,都可以敞开说,哪怕是细微的措辞调整,我们都会认真记录、汇总修改,尽快形成最终文本,提交校长办公会议讨论通过后,正式下发全校执行。”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不少老师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间既有几分凝重,也有几分茫然。
紧接着,转化中心王主任接过话茬,语气比李主任更显迫切,也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各位都是学校科研一线的骨干,想必也能感受到,最近这几年,咱们学校的科研总量在逐年上升,科发院管理的纵向科技项目,早就走上了抓大做强的路子,力争在省内乃至全国同行业领域里站稳脚跟、争当领头羊。这就倒逼咱们学校的优势学科、特色专业,必须依托学校平台,大力开展有组织的科研活动,打破学院壁垒、学科壁垒,组成跨学科的科研团队,主动对接国家、省市的重大战略需求,去积极争取政府主导的重大科技项目!”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但咱们科技转化中心管理的横向科研课题,长期以来都存在一个短板——过度依靠老师们单打独斗,靠个人的人脉关系、行业资源,去社会上争取那些零散的小项目、小课题,项目经费少、研究周期短、成果转化率低,已经完全不能适应现在的科技发展需求,也不利于学校整合校内优质资源,去对接企业、行业的重大技术需求,争取更大规模、更高层次的横向项目。”
王主任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份讨论稿,之前已经组织小范围研讨过多次,科发院负责的纵向科技、国防科技、国际合作、科技奖励、科研平台建设等部分,基本已经定稿,现在就等我们转化中心负责的横向科技课题管理、异地科技转化机构建设、横向成果转化激励等部分的内容完善。希望今天大家能畅所欲言,多提建设性的建议,寒假期间,我会牵头几位老师,结合大家的意见进一步修改补充,开学第一周,必须拿出完整的汇总稿,提交校长办公会议讨论通过,尽快下发执行。大家要清楚,现在各大高校都在全力推进有组织科研,咱们学校不能落后,更不能各搞一套,科研思路必须统一,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各自为战、分散发力。”
王主任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波澜,最先开口的是材料学院的姜教授。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自从学校提出‘有组织科研’,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自己从一个‘科研个体户’,硬生生被拉进了一个庞大的生产车间,每天按着既定的流程、既定的分工,重复着既定的工作,曾经那种凭着好奇心探索未知、凭着热爱钻研难题的热情,好像被一点点磨平、被一点点消耗殆尽了。”
“以前还没有‘有组织科研’这个说法的时候,咱们搞科研,更像是一场孤独的冒险,或者说,就像王主任刚才开玩笑说的那样,像是‘摆地摊儿’。”姜教授的声音放缓,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回到了那些独自钻研的日子,“那时候的科研,也确实难。就像摆地摊儿一样,自己找货源——琢磨研究方向、筛选研究课题;自己搭摊子——设计研究框架、搭建实验平台;自己吆喝——撰写论文、申报项目、对接资源;能不能卖出去——论文能不能录用、项目能不能中标、成果能不能被认可,全看自己的本事,全靠自己的坚持。有时候,花了大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熬了无数个通宵,打磨出来的论文被核心期刊拒稿,精心准备的项目申报书石沉大海,那种挫败感、那种无力感,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根本体会不到,也只能自己默默消化、默默扛着。”
“那时候,身边的同事、同行,大都是‘单打独斗’的状态。”姜教授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怀念,“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研究方向,各自为战、互不干扰,偶尔在实验室、在走廊碰面,会随意交流一下投稿经验、申报技巧,吐槽几句科研路上的难处,更多的时候,都是各自泡在自己的实验室、自己的办公室里,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默默钻研、默默坚持。那时候的科研,虽然松散、低效,甚至充满了不确定性,不知道自己的研究能不能出成果、能不能被认可,但却有着一种难得的自由——我们可以凭着自己的好奇心,去探索那些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问题,不用被固定的分工束缚,不用被严格的进度催促,更不用迁就别人的思路、迎合别人的想法,研究什么、怎么研究,全由自己说了算。”
“可不是嘛!”姜教授的话音刚落,机电学院张教授就忍不住开口附和,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脸上露出了和我一模一样的感慨,眼神里也泛起了几分落寞,“以前搞科研,虽然累、虽然苦,有时候甚至连经费都凑不齐,但心里踏实、心里有底,因为搞的是自己想搞的东西,钻研的是自己热爱的领域,哪怕没有回报,哪怕一路坎坷,也觉得值得。可现在倒好,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甚至连周末都不能休息,却不知道自己忙的意义是什么、忙的价值在哪里。研究思路是领导定的,工作分工是领导安排的,就连实验数据的修改意见、论文的撰写方向,都是领导说了算,我们就像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不用思考,也不能思考,更不能有自己的想法,那种被束缚、被支配的感觉,真的太压抑了。”
信息学院马老师也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过张教授的话茬,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无奈:“我比你们更有感触。我入职九年,前五年都是自己搞研究,虽然没拿到什么大项目、大经费,但也凭着自己的努力,发表了几篇核心期刊论文,评中级职称的时候,也还算顺利,那时候,虽然辛苦,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也很有成就感。可自从去年学校大力推行有组织科研,我被强行拉进了王院长的团队,就再也没有自己的研究方向了,彻底沦为了团队里的‘工具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收集资料、整理数据、做重复的实验、撰写琐碎的报告,都是一些机械性、重复性的工作,没有任何创造性可言,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科研人员,更像是一个打杂的,连一点科研工作者的尊严都没有。”
“还有署名的事,更是让人寒心!”张教授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还有几分隐忍的愤怒,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四周,“咱们一线科研人员,辛辛苦苦忙了大半年,甚至一年,每天泡在实验室,熬了无数个通宵,跑遍了无数个调研点,好不容易把项目做完、把论文写好,等到项目申报成功、论文发表的时候,署名的时候却完全变了样——领导的名字排在最前面,那些不干活、不参与研究的行政人员排在中间,我们这些真正干活、真正付出心血的一线老师,名字恨不得排在最后面,有时候甚至连署名的资格都没有。你们说,这项目、这论文,到底是领导搞的,还是我们这些一线老师搞的?”
张教授的话,一下子说到了大家的心坎上,会议室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不少老师都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了相同的委屈和不满。信息学院马老师叹了口气,补充道:“张教授说的这话,我深有体会。我想起了上个月,我们团队一起完成的一个市级科研项目,从前期的文献调研、数据收集,到中期的实验论证、数据分析,再到后期的报告撰写、修改完善,我和张老师、李老师几个人,熬了无数个通宵,有时候甚至在实验室睡沙发,连家都顾不上回。可最后,项目申报书的署名,学院王院长排在第一位,万副院长排在第二位,几个教研室主任跟着排在前面,我们几个一线干活的老师,名字被挤在了最末尾,字体又小,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更让人无奈的是,项目申报成功后,学校召开表彰大会,上台领奖的是王院长,接受媒体采访、介绍项目成果的是王院长,就连项目的后续成果转化、对接企业,牵头人也是王院长。”马老师的声音里泛起了几分哽咽,“我们这些真正付出心血、真正为项目操劳的人,就像是隐形人一样,没有人记得我们的努力,没有人认可我们的付出,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个项目的成功,背后有我们多少的汗水和坚持。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我们这么辛苦、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领导做嫁衣,还是为了那一点微薄的绩效工资?这样的科研,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其实,也不能完全否定有组织科研的好处。”就在我们一群人相互抱怨、抒发心中不满的时候,会议室门口传来了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闷。我们纷纷转头看去,只见自动化学院的老教授陈老师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眼神温和而坚定。陈老师还有半年就退休了,搞了一辈子科研,既有自己单打独斗、钻研难题的经历,也参与过国家重大科技项目的团队攻关,在学校科研领域,算是资历最深、看得最透彻的人,平日里,我们这些年轻老师,也都愿意听他说话、向他请教。
我们连忙停下了抱怨,纷纷起身给陈老师让座,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恭敬。陈老师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我们不用客气,缓缓走到我的工位旁,低头看了一眼我电脑屏幕上的实施细则,又抬眼扫过我们几个人脸上的委屈、不满和迷茫,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而有力量:“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觉得现在搞有组织科研,束缚了你们的自由,埋没了你们的付出,让你们失去了科研的热情和动力。可你们有没有静下心来想一想,为什么学校要大力推行有组织科研?为什么国家要反复强调有组织科研?它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陈老师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会议室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我们都陷入了沉默。是啊,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一直都在抱怨有组织科研的弊端,吐槽推行过程中的种种不合理,却从来没有认真静下心来,思考过它背后的意义,思考过它为什么会成为时代的趋势、国家的要求。
陈老师拉过一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你们年轻人,都是博士毕业,有才华、有冲劲、有理想,也有钻研精神,可你们经历的,大多是‘小科学’时代的科研模式,也就是你们说的,自由探索、单打独斗的模式。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科学研究已经进入了‘大科学’时代,随着科技的快速发展,各类科研难题越来越复杂,涉及的学科领域越来越广泛,靠一个人、一个小团队的力量,已经很难攻克那些关键核心技术,很难应对国家的重大战略需求,很难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了。”
陈老师的话,让我想起了之前看到的一份科研报告,上面明确写道:二战结束后,科学研究就从自由探索、个体钻研的“小科学”时代,正式进入到了国家与社会共同推动、多方协同发力的“大科学”时代。美国最早探索建立“有组织的研究单位”,而大名鼎鼎的DARPA,也就是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就是有组织科研的典范。这个成立于1958年的机构,始终以“改变游戏规则”为使命,聚焦**险、高价值的颠覆性技术研发,凭借“小核心、大网络、高度灵活”的模式,不从事具体研发,却整合了全球优质资源,高效推动了基础研究向应用转化,互联网、全球定位系统、隐形飞机等改变世界的重大发明,都是DARPA推动的成果。
陈老师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没错,DARPA的模式,就是有组织科研的标杆,值得我们认真学习和借鉴。它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小核心、大网络、高度灵活’,内部只有‘局长-技术办公室主管-项目经理’三层扁平化架构,仅两百多名工作人员,却能联动军方实验室、高校、企业等各类主体,形成庞大的科研网络,聚焦国家重大需求,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咱们国家推行有组织科研,并不是凭空捏造的,也不是盲目跟风,而是借鉴了DARPA等国际先进机构的经验,结合咱们国家的国情、科技发展的实际,赋予了它全新的战略内涵,目的就是为了集中优势力量,攻克关键核心技术,实现科技自立自强。”
陈老师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庄重而坚定,“对于我们高校来说,有组织科研,不仅仅是一种科研模式的简单改变,更是一场关乎发展哲学、组织文化和资源配置逻辑的范式变革。它的本质,是集中优势力量办大事,通过资源整合、战略聚焦与一体化的顶层设计,释放出超越个体简单叠加的巨大协同效能,从而攻克那些单靠少数人或单一团队难以应对的重大复杂挑战,为国家科技强国建设贡献高校力量。”
“可陈老师,”我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和委屈,“既然有组织科研这么好,既然它的初衷这么好,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这么累、这么委屈呢?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自己变成了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变成了没有思想、没有创造力的工具人?”
陈老师笑了笑,语气温和了许多,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理解:“这就要说到,我们很多人对有组织科研的误解了。很多人觉得,有组织科研,就是‘有计划’科研,就是用僵化的行政指令、刻板的管理模式、短期的KPI考核,来束缚科研人员的思想,来强迫大家按部就班地干活,不允许有任何自由探索的空间,不允许有任何不同的想法。可实际上,这是对有组织科研最大的误区,也是最错误的理解。”
“真正的有组织科研,是提供平台与方向,而非编织束缚思想的罗网;是整合资源与力量,而非压抑个体的创新活力;是赋能科研人员,而非捆绑科研人员的手脚。”陈老师的语气坚定,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我们的心坎上,“我之前看到一份资料,上面专门澄清了对有组织科研的两个常见误区,第一个就是,‘有组织’不等于‘有计划’。用僵化的行政指令和短期KPI来限定科研人员的行为,只会扼杀创新所需的偶然性与创造性,只会让科研变得僵化、低效。真正的‘有组织’,应该是学校、学院给科研人员提供更好的平台、更充足的资源、更宽松的环境,明确一个大的研究方向、一个核心的攻关目标,让大家在这个方向上,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和创造力,自主探索、自主创新,而不是一味地迁就领导的思路,机械地完成任务,失去自己的思考和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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