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墨痕深迹 (第2/2页)
蒲?赵机想起周海提到的广州蒲氏——那个祖籍大食的海商家族。
“那位蒲官员现在何处?”
“应该回广州了。”寿王道,“他是广州市舶司的提举,只是临时进京述职。”
广州市舶司提举,姓蒲……赵机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蒲亚里。
那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北宋初年的阿拉伯裔官员,曾任广州市舶使,掌管海外贸易。
如果蒲家也牵涉其中……
“殿下,这封信可否交由臣处理?”赵机问。
“赵师请便。”寿王巴不得摆脱这个烫手山芋。
离开寿王府,赵机立即召来周海:“你可知广州蒲氏?”
“知道。”周海点头,“蒲氏祖上是大食商人,唐末定居广州,世代经营海贸。现任家主蒲希密,是广州首富。其子蒲亚里,现任广州市舶司提举,掌管南海贸易。”
“蒲家与方家、林家可有往来?”
“这个……”周海迟疑,“海商之间难免有生意往来,但要说深交……末吏不太清楚。不过,末吏记得一事:三年前,蒲家曾从方家购入大批瓷器、丝绸,说是要运往‘大秦’(东罗马)。但那批货出海后便没了音讯,蒲家赔了巨款,与方家闹得很不愉快。”
三年前?那正是齐王开始布局的时候。
“那批货真的失踪了?”
“官方说是遇风浪沉没。”周海道,“但有小道消息说,那批货根本没上船,而是被方家私吞了。”
私吞?还是……另有用途?
赵机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批货根本没失踪,而是被运往了某个秘密地点。蒲家与方家也不是闹翻,而是联手演了一出戏,掩盖货物的真实去向。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蒲家很可能也是“三爷”组织的一员!
“立即派人去广州。”赵机下令,“查蒲家,查那批失踪的货物,查蒲亚里最近的行踪。”
“是!”
三月初十,沈文韬从登州发回第一份密报。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王继勋已完全掌控登州官府。”沈文韬写道,“此人表面上对下官恭敬,实则处处掣肘。水军副将赵勇曾暗中求见,说王继勋近日频繁调动水军船只,以‘巡防’为名,实则在往黑石岛方向运送物资。”
“更可疑者,三日前有一批倭国商人抵达登州,入住王家别院。赵勇派人监视,发现其中一人,极似倭国松浦氏的家臣。”
“下官建议,若欲控制登州,须尽快行动。迟则生变。”
赵机将密报递给吴元载。吴元载看罢,脸色阴沉:“这个王继勋,真是胆大包天!”
“他背后有人撑腰。”赵机道,“否则一个暂代知州,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你是说……朝中有人?”
“不止。”赵机指着密报中“倭国商人”四字,“还有倭国势力。吴公,登州不能再等了。”
“你想怎么做?”
“双管齐下。”赵机早已想好对策,“明面上,由枢密院下令,调王继勋回京‘述职’,另派官员接任;暗地里,让高琼联络水军中的忠义之士,做好武力接管的准备。”
“若王继勋抗命呢?”
“那他就是谋反。”赵机眼神冷冽,“高琼有权就地擒拿。”
吴元载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我这就去拟令。但赵府尹,此事须万分小心。若处理不当,登州生乱,整个东海防线都会动摇。”
“我明白。”
三月十二,枢密院的调令发出。同日,赵机秘密指示高琼:若王继勋抗命,立即控制登州水军,封锁港口,绝不能让任何船只出海。
三月十三,赵机收到苏若芷的第四封密信。
这一次,信中的内容更加惊人。
“妾身追踪方腊船队,发现其最终目的地不是南海,而是……琉球(台湾)。”苏若芷写道,“琉球有大岛,土人称‘蓬莱’。岛上有汉人聚居,建城寨,垦田地,已初具规模。”
“更令人震惊的是,岛上不仅有汉人,还有倭人、高丽人,甚至……金发碧眼的‘昆仑奴’。他们共同劳作,互通婚姻,俨然一个小国。”
“岛上的头领,正是墨翟。此人如今自称‘蓬莱岛主’,制定律法,推广教化,还在岛上建了‘格物院’、‘海事堂’。妾身派去的人混入岛上,听岛民说,墨翟常言:‘华夏文明不应困守中原,当播撒四海,惠及万邦。’”
“另,林慕远也在岛上,但只是墨翟的弟子之一。岛上真正的权力核心,是墨翟和几位早年追随他的弟子——包括方腊、林文远(已故),以及……一位姓蒲的大食人。”
蒲姓大食人!果然是蒲家!
赵机继续往下看。
“墨翟在岛上推行一套全新的制度:土地公有,按劳分配;孩童皆须入学,不分男女;工匠地位尊崇,发明创造者重赏。这套制度与中原迥异,但岛民安居乐业,对墨翟奉若神明。”
“妾身担心,若此岛继续发展,恐成国中之国。而墨翟所图,恐怕不只是这一岛之地……”
信的末尾,苏若芷附上了一幅粗略的琉球地图,标注了“蓬莱岛”的位置,以及岛上的城寨、农田、船坞分布。
赵机看着地图,心中波涛汹涌。
墨翟,这个神秘的穿越者,竟然在海外建立了一个乌托邦式的实验社会!
他的理念——传播华夏文明、建立理想社会——从某种角度说,与赵机自己的“温和变革”有相通之处。
但方法完全不同。赵机选择在体制内渐进改革,而墨翟选择了另起炉灶,在海外建立新世界。
谁对谁错?赵机一时难以判断。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墨翟和他的“蓬莱岛”,已经对宋王朝构成了潜在威胁。若让他们继续发展,吸纳更多流民、工匠、知识分子,终有一天会成为心腹大患。
三月十五,南海“有变”的日子到了。
赵机一整天都在等消息,但直到傍晚,也没有任何异常报告。
难道那封信是故弄玄虚?
就在他准备休息时,陈武急匆匆进来:“大人,广州急报!”
是派往广州的人发回的密信:“三月十五晨,广州市舶司仓库突然起火,烧毁大批货物。提举蒲亚里当日失踪,至今未归。广州知府已下令全城搜查。”
蒲亚里失踪?仓库起火?
赵机立即想到那封信:“南海有变”。
原来“变”在这里!
蒲亚里是“三爷”组织在南海的关键人物,他的失踪,意味着南海这条线也出了问题。
是内讧?还是……墨翟在清理门户?
赵机忽然有一种感觉:整个“三爷”组织,正在经历一场剧变。方腊暴露,王全斌死,蒲亚里失踪……这些核心成员接连出事,绝不是巧合。
也许,那个神秘的“三爷”正在收缩防线,准备最后一搏。
而搏的目标是什么?赵机望向墙上的大宋疆域图。
陆上的燕云,海上的通道,朝中的势力……所有这些,最终会指向何处?
夜深了,烛火摇曳。
赵机独坐书房,将所有线索在脑中梳理。
墨翟、林慕远、方腊、蒲亚里、王继勋、寿王、齐王(已故)、陈恕(已倒台)……还有那个始终隐藏在幕后的“三爷”。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大网,笼罩着大宋的天空。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完全收紧前,找到破网之法。
窗外的桃花在夜风中飘落,轻轻盈盈。
春天真的来了。
但赵机知道,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风暴,正在积聚。
而他,必须迎风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