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0章 老陈的眼泪比雨还大 (第2/2页)
磨刀石已经摆好了。
就看谁磨谁。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密支那西边的废弃玉矿入口,被三十年的荒草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老陈带路,外人根本找不到。矿口的铁门锈得只剩个框,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像随时会塌下来。门后面是一条漆黑的巷道,深不见底,有股腐败的潮气往外涌,混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熏得人直犯恶心。
秦九真趴在两百米外的乱石堆后面,拿着望远镜盯着矿口,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就是个鬼门关。”
楼望和在他旁边,透玉瞳已经激活,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转。他透过山体看清楚了整个矿洞的结构——主巷道笔直深入,两侧有十几个废弃的支巷,支巷尽头大多已经塌方,但有一个支巷通向地下暗河的入口,水流还在,正如他之前分析的那样。
最关键的是采掘面。透玉瞳穿透层层岩壁,看到了采掘面里的情形。十二块黑色的邪玉分布在采掘面四周,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排列,形成一个邪玉阵。阵眼正中间是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原石,原石里隐隐有红光流动,像是困着什么东西。
这是邪玉阵的标准布局。
楼望和在古籍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以邪玉为阵基,以活人精血为引,可以强行抽取周围原石中的玉能,短期内大幅提升阵中人的力量。但这种阵法极为歹毒,阵基邪玉的炼制需要大量无辜者的精血,每布一个阵,背后都是一条条人命。
老陈的儿子被关在采掘面西北角的一个铁笼子里,人蜷缩成一团,看不清表情,但透玉瞳能捕捉到他的呼吸——还活着,气息微弱,显然是饿了很久。
黑石盟的人至少有二十个,分布在主巷道和采掘面各处,装备齐全,有几个身上还带着玉具。夜沧澜不在,但那个瘦高个——就是之前在福瑞作坊出现过的传话人——正站在采掘面中央的黑石旁边,腰间挂着黑石盟的墨玉牌。
“二十一个人,全副武装。”楼望和收回透玉瞳,低声把里面的情况画给秦九真看,“小满关在西北角铁笼里,人还活着但状态很差。瘦高个在守阵,二十个喽啰分布在各处,其中有五个身上有玉具,应该是夜沧澜手下的骨干。”
秦九真数了数地图上的人头,皱了皱眉:“二十一个,咱们加上老陈才几个?硬冲肯定不行。”
“按计划来。”楼望和收起地图,把第三颗白玉髓递给老陈,“陈叔,你进去交易,把这个带在身上。不管发生什么,别取下来。”
老陈接过白玉髓,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颗白石头塞进贴身口袋里,走了出去。
楼望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矿洞口,突然叫了一声:“老陈。”
老陈回过头。
“活着出来。”
老陈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
秦九真已经绕到东侧山体,准备切断黑石盟的后路。楼望和则潜入矿洞侧面的支巷,沿着暗河的方向摸进去。暗河的入口隐蔽在一块塌方的巨石后面,他推开石块,一股冰凉的河水涌出来,瞬间没过脚踝。水很冷,是雪山上融化的冰水,冰得人牙齿打颤。
但他没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水底的通道比他预想的要长,憋着一口气游了将近两分钟,才从另一头冒出来。这里已经是采掘面正下方的水潭,头顶的岩壁上有一个废弃的通风口,直通采掘面内部。楼望和攀着岩壁爬上去,透过通风口的缝隙,看到了采掘面里的情形。
老陈已经到了。
他站在采掘面中央,手里的皮箱打开来,里面装的是最后一批注胶玉——当然已经被楼望和换成了真正的A货翡翠。瘦高个拿着一块玉镯对着灯光看,嘴里啧啧有声。
“老陈,这次做得不错。楼家的标签贴得真漂亮,这些货流出去,楼家就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老陈赔着笑,眼睛却止不住地往西北角的铁笼子瞟。铁笼子里,陈小满蜷缩在角落,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紧闭着,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
“我儿子呢?”老陈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恐惧装不出来,“货我带来了,你们放人。”
瘦高个把玉镯放回皮箱,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咱们再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在楼家干的这些脏活——既然上了船,就别想轻易下去。”瘦高个笑得意味深长,“你是有本事的人,不如以后就跟着我们干。楼家给你的,黑石盟给双倍;楼家不给的,黑石盟也给。怎么样?”
老陈的脸白了。他咬着牙,眼眶通红,忽然把皮箱用力合上,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干!货我给你们了,把我儿子还给我!”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眼睛里透出一股阴狠。他挥了挥手,两个手下走到铁笼旁边,把陈小满从笼子里拖出来。孩子被拽醒,哇的一声哭出来,瘦弱的胳膊在空中乱抓。
“爸——!爸——!”
那一声尖叫,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陈疯了似的冲过去,被两个黑石盟的人拦住,一脚踹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又被踹倒,再爬起来,再被踹倒。嘴角磕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但他还是爬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牛。
“求求你们……他还是个孩子啊!要杀要剐冲我来,别动我儿子!”
瘦高个笑了。那种笑不是人的笑,是一条毒蛇在享受猎物的挣扎。
“冲你来?你算什么东西。”他拍了拍铁笼,“把这孩子带走,送到夜先生那边去。听说夜先生最近炼邪玉需要新鲜的精血,这么小年纪,应该挺补的。”
通风口后面的楼望和,眼底的金光瞬间炸开。
他本来想等秦九真到位再动手。但现在,等不了了。
一道金光从采掘面的黑暗角落射出,准确无误地击中瘦高个腰间的墨玉牌。玉牌应声碎裂,瘦高个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乎在同一瞬间,楼望和从通风口翻身而出,手中的翡翠原石像炮弹一样掷出去,砸翻了拖着陈小满的那两个喽啰。
陈小满摔倒在地,被老陈扑过去一把抱在怀里。父子俩滚在地上,老陈把他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
“少爷!”老陈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楼望和站在采掘面中央,十二块邪玉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眼底的金光一寸寸扫过邪玉阵,透玉瞳穿透那些邪玉的表面,看到了它们内部缠绕的怨气——每炼制一块邪玉,都需要一个人的全部精血。十二块邪玉,十二条人命,被活活抽干,困在这石头里,永世不得超脱。
这种事,只有畜生才干得出来。
“瘦高个,”楼望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回去告诉夜沧澜。他欠的人命,楼望和一条一条记着呢。今天先收点利息。”
瘦高个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狞笑着催动了邪玉阵。十二块邪玉同时爆发出暗红色的光,整个采掘面的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黑石盟的喽啰们掏出兵器,一窝蜂地冲上来,刀光在邪玉的红光里闪成一片。
楼望和没退。
他深吸一口气,透玉瞳的金光骤然收敛,全部集中在右眼。
破虚。
这是透玉瞳进化后的新能力。不再是简单地透视玉质,而是看穿一切玉能运转的轨迹,看到所有阵法的破绽。在破虚的视野里,邪玉阵的十二块阵基不再是黑漆漆的石头,而是一个个能量节点,节点之间有暗红色的能量线连接,像一张蜘蛛网。
每一张网都有弱点。
那个弱点,在第三块和第七块阵基之间。那里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能量断层,是邪玉阵运行时自然形成的裂隙,只要攻击那里,整个阵法的能量循环就会被打断。
楼望和侧身躲过劈来的刀锋,抄起地上的一块废石料,注入透玉瞳的玉能,朝着那个能量断层掷了出去。石头撞在阵基之间的空白处,看起来就像是砸在了空气里。但十二块邪玉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能量网像被撕开的蜘蛛网一样四分五裂。
阵破了。
喽啰们愣住了,他们从来没见人这样破过阵,一时间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都松了几分。趁他们愣神的功夫,老陈抱着小满往通风口的方向退,楼望和挡在前面,护着他们一步一步撤。
就在这时,秦九真从采掘面东侧的通道杀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铁管,一管子撂倒两个,动作干脆利落。他身边的几个楼家精英也各自出手,采掘面瞬间变成一场混战。铁管砸在肉上的闷响,碎石滚落的轰鸣,还有喽啰们慌乱的叫骂声,在狭窄的矿洞里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后路切了!”秦九真冲着楼望和喊,“矿洞后面的出口塌了,他们跑不了!但咱们也得赶紧撤,这地方的结构太老了,再打下去我怕整个矿洞都得塌!”
楼望和点头,护着老陈父子往暗河的入口撤。陈小满紧紧搂着老陈的脖子,小脸煞白,但他没哭。十二岁的孩子,在黑石盟关了十几天,眼睛里多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恐惧还在,但他没哭。
走到暗河入口的时候,陈小满突然扭过头,喊了一声:“少爷哥哥!”
楼望和回头。
“我爹不是故意的!”陈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喊出了每一个字,“你别怪我爹!是坏人抓了我,我爹是为了救我!你别怪我爹!”
老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楼望和看着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完,把老陈和小满推进暗河的入口。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从邪玉阵废墟里爬起来的瘦高个,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让对手脊背发凉的笑。
“回去告诉夜沧澜,”他加重了语气,“今天的利息,楼望和收了。本金先存着,改天连本带利,一笔一笔算清楚。”
瘦高个捂着胸口,脸色铁青,想放狠话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秦九真拽着楼望和往暗河里跳,冰凉的河水灌进耳朵,枪声和吼声被水声吞没。他们在黑暗中游向出口,身后传来矿洞内部塌方的巨响,几百年挖空的老坑终于承受不住这一夜的混战,开始一段段地崩塌。烟尘和碎石从巷道深处涌出,像一头沉睡太久终于醒来的巨兽,缓缓吞噬一切。
等他们从山脚下的小溪里冒出头来,天已经黑了。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溪水染成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远处有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灯光。老陈抱着陈小满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孩子裹着秦九真的外套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楼望和拧干衣服,坐在老陈旁边。
沉默了很长时间。
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着,萤火虫在他们头顶绕了几圈又飞走了。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夜鸟的叫声,忽高忽低,像是谁在吹一支走了调的笛子。
“少爷,”老陈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这条命不值钱。但小满……小满他……”
“别说了。”楼望和打断他,“回去之后,带小满去东南亚分店养伤。你的事,我会跟我爸说。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但有一条,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跟楼家说。再有下一次,我也救不了你。”
老陈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晚上流光。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溪边,抬头看月亮。密支那的月亮跟别处不一样,带着一层淡淡的翠色,像是挂在夜幕上的一块老坑翡翠。
玉石行当有句话,他很小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过。
“玉碎不改其白,竹焚不毁其节。”
人也是一样。
碎了可以,但不能脏。
他对老陈说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远处,秦九真点了根烟,这一次终于点着了。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月色下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家伙以后能成大事。
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也不是因为他的透玉瞳有多厉害。
是因为他记住了该记住的东西,原谅了该原谅的东西。
这才是最难的。
夜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野桂花的香气。楼望和拿出手机,给沈清鸢发了条消息。
“孩子救出来了。你没来是对的,省了一趟路。”
沈清鸢回得很快。
“我在你身后。”
楼望和猛地回头。
沈清鸢站在溪对岸,一身青衫,月光照在她脸上,弥勒玉佛在颈间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她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
“我说了我会来。”她说,“只是你们动作太快,没给我留几个人打。”
楼望和愣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秦九真在远处弹掉烟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一大片,亮晶晶的,把整个山谷都照亮了。
月亮在天上,人在溪边。
好得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