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0章暗礁,高雄港的新年 (第2/2页)
断断续续的信号,夹杂着强烈的干扰。林默涵的心跳加快——台风计划提前了!原定五月的军事演习,竟然提前到三月!
他立刻回电:“收到,请重复关键信息。”
但信号已经断了。
无论他怎么调整频率,耳机里都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可能是对岸的接收站被干扰,也可能是他的发报机功率不足,无法维持长时间稳定通讯。
林默涵摘下耳机,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
三月。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一个月了。
他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到台风计划的详细部署,并安全传递出去。否则,一旦台军完成集结,对金门、厦门发动突然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默涵迅速关闭发报机,将它藏进地板下的暗格里。刚盖好地板,阁楼的门就被推开了。
陈明月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听到你上楼,就知道你肯定没吃晚饭。”她走进来,把面放在小桌上,“趁热吃吧。”
面是阳春面,清汤,葱花,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很简单的食物,但在这危机四伏的夜晚,却显得格外珍贵。
林默涵确实饿了。他接过筷子,大口吃起来。
陈明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忽然说:“刚才老吴回来了。”
“阿旺怎么样?”
“张律师见到了他,说是偷了一包白糖,价值不高,关三天就能放出来。”陈明月顿了顿,“但张律师说,阿旺的脸上有伤,像是被打了。”
林默涵的手停在半空。
“打得很重?”他问。
“左眼肿了,嘴角破了。张律师问他谁打的,他不说,只说自己活该。”陈明月的声音很低,“默涵,我觉得……阿旺可能不是偷东西那么简单。”
林默涵放下筷子。
他想起下午刘副局长说的话——“人赃俱获”。如果真是偷一包白糖,船员最多扭送警察局,不会动手打人。除非……
“除非抓他的人根本不是船员,而是特务。”林默涵缓缓说,“他们打他,是想逼问关于贸易行的事。关于我的事。”
阁楼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明月的手紧紧攥着衣角:“那阿旺会不会……”
“不知道。”林默涵实话实说,“如果他只是个普通工人,什么都不知道,那挨顿打也就过去了。但如果他知道些什么,或者特务以为他知道些什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明白。
在台湾的白色恐怖时期,被特务抓走的人,很少有能完整回来的。就算回来了,也可能已经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被恐惧和酷刑摧毁了灵魂的人。
“我们要不要……”陈明月的声音在颤抖,“要不要转移?现在就走?”
林默涵闭上眼睛。
理智告诉他,现在走是最安全的选择。阿旺只是个临时工,不可能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特务的审讯手段层出不穷,万一阿旺在无意识中透露了什么细节,比如贸易行的作息时间,比如阁楼偶尔传出的奇怪声响……
但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台风计划提前到三月,他必须在一个月内拿到情报。如果现在转移,意味着要放弃高雄的所有关系网,重新在陌生的地方建立据点。一个月,根本来不及。
“再等两天。”他睁开眼睛,声音坚定,“等阿旺放出来,看看情况再说。”
“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默涵打断她,“明月,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完成任务。如果现在撤,任务就失败了。”
陈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很轻很轻地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门轻轻关上了。
林默涵独自坐在阁楼里,窗外是高雄的夜色。远处的港口灯火稀疏,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大海,海的那一边,是他的故乡。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
女儿的照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照片上女儿的笑脸。
“晓棠,爸爸可能……要失约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约定,注定无法实现。就像他答应过妻子,一定会平安回家;就像他答应过女儿,等她上学时教她写第一个字;就像他答应过那些牺牲的同志,一定要带着胜利的消息回去祭奠他们。
可现实是,他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他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十八岁那年,在延安的窑洞里宣誓加入地下党;二十四岁,和妻子在南京举行简单的婚礼,没有酒席,只有同志们送的几本书;二十六岁,女儿出生,他在产房外激动得哭出来;三十岁,接受潜伏任务,和妻子女儿告别,妻子只说了一句“我们等你”;三十二岁,踏上台湾的土地,第一次看到高雄港的夕阳……
这一生,好像总是在告别。
但这一次,可能是永别。
林默涵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心头的迷茫。
不管前路多么凶险,他都必须走下去。因为他是“海燕”,是风暴中也要翱翔的信使。他的使命,就是把希望的消息,带回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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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默涵起得很早。
他像往常一样,穿上西装,打好领带,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子里的人,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冒出几根白发。但他眼神清亮,脊背挺直,看不出丝毫的疲惫和恐惧。
陈明月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咖啡的香气,让这个寒冷的早晨有了一丝暖意。
“今天有什么安排?”吃饭时,陈明月问。
“先去贸易行,处理积压的文件。”林默涵喝了口咖啡,“然后去码头看看,有几批货要装船。下午约了日本商社的代表,谈棉纱进口的事。”
“正常营业?”
“对,正常营业。”林默涵切着煎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一切如常。如果我们突然关门歇业,反而会引起怀疑。”
陈明月点点头,给他加了点咖啡。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出门。老吴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发动机还热着。
街上比昨天更冷清了。几家店铺都没开门,只有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巡逻队经过时,摊主连忙低头,不敢多看。
车子驶向贸易行。
转过街角时,林默涵注意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头对着贸易行的方向。
“老吴,别停正门。”林默涵低声说,“从后巷绕进去。”
老吴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贸易行的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平时只用来装卸货物。老吴把车停在后门口,林默涵和陈明月迅速下车,闪身进了门。
一楼是仓库,堆满了麻袋和木箱。几个工人正在清点货物,见到林默涵,纷纷打招呼:“沈老板早!”
“早。”林默涵点点头,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办公室。会计老陈已经在整理账本了,见到林默涵,起身说:“老板,昨天海关送来一份通知,说要查上个月的出口单据。”
“什么时候查?”
“说是今天下午。”老陈推了推眼镜,“我已经把单据都准备好了,但……老板,我感觉这次查得不寻常。往年查税都是税务局来,这次是海关和军情局联合查。”
林默涵接过通知,扫了一眼。落款果然是“高雄海关稽查科”和“军情局第三处联合检查组”。
联合检查组。
魏正宏的手,已经伸到海关了。
“该准备的准备好,不该准备的收起来。”林默涵把通知还给老陈,“下午他们来的时候,你负责接待,我可能不在。”
“老板要出去?”
“约了日本商社的代表,不能推。”林默涵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往下看。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像一只蹲伏的猎豹,等待着猎物出现。
手机突然响了。
是贸易行的电话。林默涵接起来:“喂?”
“沈老板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我是张启明的表哥。”
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跳。
张启明失联五天了,他的家人突然打来电话,绝对不寻常。
“张先生有什么事吗?”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启明……启明出事了。”对方的声音在颤抖,“昨天半夜,一群当兵的闯进家里,把他带走了。我婶子哭了一夜,今天天没亮就去警察局打听,可警察局说没这个人……”
林默涵握紧话筒:“带去哪里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些人穿的是便衣,但开的是军车。婶子听到他们说什么……什么军情局……”
电话突然断了。
林默涵放下话筒,手心全是冷汗。
张启明被捕了。不是警察局,是军情局直接抓人。这说明,魏正宏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或者至少,他认为张启明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而他第一个找的,就是张启明。
接下来会是谁?
贸易行的工人?港务局的王处长?海关的李科长?还是……直接找上门来?
林默涵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把美制M1911手枪,弹匣是满的。他检查了一下枪械,又放了回去。
现在还不到用枪的时候。
但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几份最重要的文件——贸易行的营业执照、身份证明、与香港公司的合同,还有一份伪造的“国民党党员证”。这些是他“沈墨”身份的基石,必须随时可以销毁。
他又从保险柜最里层,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唐诗三百首》。书已经翻得很旧了,页边卷起,书脊开裂。他翻开书,在《春望》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不是女儿的照片,而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是年轻的他和妻子,还有襁褓中的女儿。那是女儿满月时拍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是妻子的字迹:“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林默涵的手指轻轻抚摸照片,许久,他合上书,重新用油纸包好。
这本书不能销毁。这是他最后的念想,是他作为“林默涵”而不是“沈墨”的证明。
他把油纸包放进西装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陈明月正等在外面,看到他出来,迎上来:“刚才谁的电话?”
“张启明的家人。”林默涵压低声音,“张启明被军情局抓走了。”
陈明月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们必须走了。”她抓住林默涵的手臂,“现在,马上。”
林默涵摇摇头:“走不了。外面有盯梢的,我们现在走,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有问题。”
“可是……”
“听我说。”林默涵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下午,你以采购的名义出去一趟。去‘明星咖啡馆’,找苏曼卿。告诉她,台风计划提前到三月,我们需要尽快拿到详细部署。”
“那你呢?”
“我留下来,应付检查。”林默涵说,“如果一切顺利,晚上我们在公寓会合。如果……如果我晚上八点还没回去,你就按照紧急预案,自己转移。”
陈明月的眼泪涌了出来:“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这是命令。”林默涵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明月,记住你的使命。你不是陈明月,你是代号‘青鸟’的情报员。你的任务,是把情报安全送出去。”
陈明月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好了,去准备吧。”林默涵松开手,“记住,出门的时候要自然,就像真的去采购一样。不要回头看,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
陈明月擦干眼泪,转身下楼。
林默涵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慌乱。
她成长得很快,快得让他心疼。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永远不要经历这些。希望她像普通的二十五岁姑娘一样,读书,恋爱,结婚,生子,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但命运没有如果。
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
林默涵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了一条缝,一只夹着烟的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
他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正在盯着他。
而他也知道,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0180章 完)
【本卷进度:第1-200章,当前第180章/本卷终章倒计时20章】
【关键进展:张启明被捕,危机升级;台风计划提前至三月,时间紧迫;魏正宏联合海关查税,步步紧逼;阿旺被抓是警告,林默涵决定暂不转移,坚守任务】
【人物刻画:林默涵在绝境中展现坚定信念,陈明月从依赖到独当一面的成长,两人感情在危机中深化】
【暗线浮现:大陆接收站传递关键信息遇阻,预示通讯风险;军情局内部存在不同派系,后续可能利用】
【危机指数:★★★★☆(五颗星为满)】
【下章预告:下午海关联合检查组突袭贸易行,林默涵如何应对精密搜查?陈明月能否安全抵达台北与苏曼卿接头?张启明在军情局审讯室面临酷刑,是否会叛变?魏正宏布下天罗地网,“海燕”能否在风暴中心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