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0章暗礁,高雄港的新年 (第1/2页)
1953年2月14日,农历正月初一。
高雄港的新年冷清得异样。
往年这个时候,码头早该挤满了返乡过年的船工,空气里弥漫着年糕的甜香和鞭炮的硝烟味。可今年,戒严令从除夕延续到初一,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黑制服的特务们像乌鸦般立在街角,阴鸷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行人。
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户后,轻轻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
街对面的“陈记米铺”门口,两个戴礼帽的男人已经站了整整三个小时。一个假装看报纸,另一个在逗弄路边的小孩——手法笨拙得可笑,连小孩手里的糖葫芦都被他吓得掉在地上。
“第七天了。”陈明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林默涵放下百叶窗,转身接过她递来的茶。茶是新沏的铁观音,水温刚好,茶汤澄澈。陈明月这些日子学泡茶学得很用心,她说如果总要演一个富商太太,就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无懈可击。
“张启明那边有消息吗?”陈明月压低声音问。
林默涵摇摇头。
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张启明,是他们三个月前发展的情报员。原本计划趁着春节假期,军官们都放松警惕时,让张启明复制一份“台风计划”的兵力部署图。可除夕夜约定的联络时间过了,张启明没有出现。
这不是好兆头。
“魏正宏亲自来了高雄。”林默涵喝了口茶,茶香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焦灼,“军情局三处的少将处长,不在台北过年,跑到高雄来,说明这里有他必须盯着的‘大鱼’。”
陈明月的脸色白了白:“你是说……我们?”
“不一定。”林默涵放下茶杯,走到书桌前,摊开账本,“也可能是其他线上的同志。但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加倍小心。”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贸易行的往来账目——蔗糖出口香港,棉纱进口日本,橡胶转口新加坡。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每一张单据都经过海关盖章。这是他用了四个月时间精心编织的保护网,一个看起来干净得发亮的商人身份。
可他知道,在魏正宏那种人眼里,太干净本身就是疑点。
“下午要去港务局拜年。”林默涵合上账本,“按照本地习俗,新年要给有来往的官员送红包。港务处的王处长、海关的李科长、警察局的刘副局长,一个都不能少。”
“红包已经准备好了。”陈明月从抽屉里取出三个红封,“王处长三百美金,李科长两百,刘副局长一百五。另外给他们的太太准备了绸缎,孩子准备了糖果,都在车里。”
林默涵点点头。陈明月做事确实周到,这几个月来,她已经从一个对情报工作一无所知的进步青年,成长为他不可或缺的助手。
“你跟我一起去。”他说,“夫妻同去拜年,才显得正常。”
陈明月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换衣服,走到门口又停住:“默涵……”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张启明真的出事了,我们的联络站要不要转移?”
林默涵沉默了片刻。
转移意味着放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网,意味着要重新寻找据点、发展线人、编织新的身份掩护。在这白色恐怖愈演愈烈的台湾,每一次转移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但不转移,可能就是等死。
“再等两天。”他最终说,“如果元宵节前还没有张启明的消息,我们就启动撤离预案。”
陈明月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默涵重新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街对面那两个特务还在,只是换了个姿势——看报纸的改成了抽烟,逗小孩的跑去买了碗面,蹲在路边吃得稀里哗啦。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更远处的高雄港。
港口的起重机在寒风中静立,几艘货轮停靠在码头,甲板上空无一人。海浪拍打着防波堤,溅起白色的泡沫。隔着这片海,在海峡的那一边,是他的故乡,是他的女儿晓棠,是他发誓要守护的万家灯火。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女儿周岁时拍的,胖乎乎的小脸对着镜头笑,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照片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损,但女儿的笑容依然清晰。
“晓棠……”他轻轻抚摸照片,“爸爸一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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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黑色轿车驶出贸易行后巷。
林默涵坐在后座,陈明月坐在他身旁。司机老吴是组织安排的人,四十多岁,话不多,但开车技术一流,对高雄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车子先驶向港务局。
新年里的港务局大楼显得有些冷清,门口值班的警卫抱着枪打瞌睡。林默涵让老吴在车里等,自己提着礼盒,陈明月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像一对寻常的商人夫妇,笑吟吟地走进大楼。
“王处长,新年好新年好!”林默涵在处长办公室门口就提高了声音。
王处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靠在椅子上剔牙。见到林默涵,立刻堆起笑容:“哎哟,沈老板!新年好新年好!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林默涵把礼盒放在桌上,“过去一年承蒙王处长照顾,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明月适时递上红封:“处长,给孩子们买点糖吃。”
王处长接过红封,手指一捏就知道厚度,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沈老板太客气了!坐,坐!小吴,泡茶!”
寒暄了十五分钟,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今年的蔗糖行情,日本棉纱的价格波动,香港那边的汇率变化。林默涵对答如流,偶尔还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完全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模样。
临出门时,王处长忽然压低声音:“沈老板,最近风声紧,做事小心点。”
林默涵心里一凛,面上却依然笑着:“多谢处长提醒。我们做正当生意的,不怕查。”
“正当生意当然不怕。”王处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就怕有些人,眼红沈老板生意做得好,背后使绊子。”
从港务局出来,林默涵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话里有话。”坐进车里,陈明月低声说。
“嗯。”林默涵看着窗外,“有人在王处长面前说过我的事。可能是竞争对手,也可能是……特务。”
下一个目的地是海关。
海关大楼的气氛明显不同。门口站着四个持枪士兵,进出的人都要检查证件。林默涵递上“沈墨”的身份证和贸易行的营业执照,士兵仔细核对后,才挥手放行。
李科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上楼时,林默涵注意到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声音——咔嗒咔嗒,很有节奏。
那是机要室。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敲响了李科长办公室的门。
李科长比王处长年轻些,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见到林默涵,他热情地起身握手:“沈老板!哎呀,正想着您呢!快请坐!”
“李科长新年好。”林默涵送上礼盒和红封,“一点小意思,感谢科长过去一年的关照。”
“太见外了太见外了。”李科长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下了。他亲自泡了茶,坐下后叹了口气:“沈老板,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林默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露出困惑的表情:“科长这话从何说起?”
“前天,军情局的人来找我。”李科长压低声音,“问了你贸易行进出口的情况,特别问有没有‘特殊货物’。我说沈老板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他们就追问账本,说要查税务。”
“查税?”陈明月适时插话,“我们每笔生意都按规定缴税的,账本也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知道。”李科长摆摆手,“但军情局那帮人,你懂的,他们想查你,总能找到理由。沈老板,我给您提个醒,最近进出货,单据一定要齐全,报关的时候千万不能有任何纰漏。”
从海关出来,林默涵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军情局查税是假,查他才是真。魏正宏已经开始从商业渠道入手,想从贸易往来中找到破绽。
“还要去警察局吗?”坐进车里,陈明月问。
“去。”林默涵斩钉截铁,“越是这样,越要表现得正常。如果我们突然不去拜年,反而会引起怀疑。”
警察局在市中心,是一栋三层楼的日式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警车,穿制服的警察进进出出,气氛比港务局和海关都要紧张。
刘副局长是个黑脸大汉,说话粗声粗气。林默涵送上红封时,他倒是爽快,直接揣进兜里,拍着林默涵的肩膀说:“沈老板够意思!以后在高雄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但就在林默涵准备告辞时,刘副局长忽然说:“对了沈老板,你们贸易行是不是有个伙计叫阿旺?”
林默涵心头一紧:“是,有个叫阿旺的,负责仓库装卸。怎么了?”
“昨天傍晚,他在码头被抓了。”刘副局长喝了口茶,“说是偷了船上的货,被船员当场逮住。现在关在拘留所呢。”
阿旺。
林默涵脑子里飞快搜索这个名字。阿旺全名陈旺,二十出头,是贸易行雇的临时工,老实巴交的,干活很卖力。说他偷东西,林默涵第一个不信。
“会不会是误会?”他试探着问。
“人赃俱获,还有什么误会?”刘副局长摇摇头,“不过沈老板放心,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关几天,教育教育就放出来。不会影响你贸易行的声誉。”
“那就多谢刘副局长了。”林默涵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带着陈明月离开。
坐进车里,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阿旺不会偷东西。”陈明月轻声说,“他是老实人。”
“我知道。”林默涵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是敲山震虎。抓我们的人,是想让我们慌,让我们自己露出马脚。”
“那现在怎么办?”
林默涵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让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阿旺被抓,是警告,也是试探。如果“沈墨”只是一个普通商人,可能会花钱捞人,或者干脆开除阿旺,撇清关系。但如果“沈墨”有别的身份,可能会因为担心阿旺在审讯中说漏嘴,而采取其他行动。
这就是魏正宏的高明之处——他不用直接对你下手,只需要在你周围制造压力,逼你犯错。
“回家。”林默涵睁开眼,对老吴说,“然后你去找张律师,让他去拘留所看看阿旺。该交的罚款交,该保释就保释。按正常程序走,不要有任何特殊举动。”
“明白。”老吴点点头。
车子驶向盐埕区的公寓。路上经过爱河,河面上飘着几艘渔船,船头挂着红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孤零零的。
陈明月忽然握住林默涵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林默涵转头看她,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害怕了?”他轻声问。
陈明月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不甘心。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扎下根,难道就因为一个叛徒,就要全部放弃吗?”
“这不是放弃,是战略转移。”林默涵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受惊的鸟,“只要人还在,情报网就能重建。但如果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明月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烁:“默涵,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你要先走。”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要管我,不要管任何人。你要活下去,把情报带回去。”
林默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想说“我不会丢下你”,想说“要活一起活”,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们都知道,在情报战线上,感情用事是大忌。有时候,活着完成任务,比慷慨赴死更难,也更需要勇气。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声音沙哑。
陈明月笑了,眼泪却滑了下来。她靠在他肩上,很小声地说:“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真的是夫妻,该多好。”
林默涵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
老吴转过头:“沈老板,到了。”
林默涵松开陈明月,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又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商人“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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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夜幕降临。
高雄实行宵禁,晚上八点后禁止上街。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公寓的阁楼里,林默涵打开了发报机。
这是一台美制BC-1000型便携式发报机,体积只有饭盒大小,功率不大,但足以将信号发送到对岸的接收站。机器是三个月前通过香港转口贸易的渠道运进来的,藏在装蔗糖的麻袋里,躲过了海关检查。
他戴上耳机,调整频率。
今夜要发送的情报有三条:一是魏正宏抵达高雄的消息;二是军情局开始从商业渠道调查“沈墨”;三是张启明失联,请求组织核查其是否被捕。
每一条都至关重要,每一条都可能暴露他的位置。
发报时间必须控制在三分钟以内。根据老赵生前教的经验,三分钟是军情局无线电侦测车定位一个信号源所需的最短时间。超过三分钟,危险系数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林默涵看了一眼怀表:七点零五分。
他按下发报键。
指尖在电键上有节奏地跳动,摩斯密码的滴答声在狭小的阁楼里回响。这一刻,他不再是商人沈墨,而是代号“海燕”的情报员林默涵。他的每一个按键,都可能影响海峡两岸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第一条情报发送完毕:魏正宏抵高雄,疑针对我线。
第二条:军情局查税为名,实查贸易行往来。
第三条:左营文书张失联,请核查。
发完第三条,时间已经过去两分四十秒。林默涵正要结束发报,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回应。
是大陆的接收站。
他屏住呼吸,仔细辨听。
“台风……计划……提前……三月……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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