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1章夜雨敲窗归心急 人心如井深难测 (第2/2页)
买家峻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就不怕?”他最后问了这么一句。
“怕什么?”沈敏反问。
“怕我把你也拖下水。”
沈敏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你是我男人,你被人欺负了,我帮你去打听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买家峻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赶紧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雨。
雨幕里,远处的楼房的灯光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谢,早点把事情办完,早点回来。”沈敏站起身,把茶杯端起来,“我去给你铺床,你今天别熬夜了,好好睡一觉。”
她走了。
买家峻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像有人在哭,哭累了,只剩下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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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买家峻带女儿去了游乐园。
女儿想坐旋转木马,他就陪着坐。木马一上一下地转着,女儿在前面笑,他在后面也跟着笑,笑得有些生硬,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脸上的肌肉都不太听使唤。
从游乐园出来,女儿要吃冰淇淋,他去买。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是花絮倩回的微信:“下周三,还是下午,病房没变。”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买了冰淇淋,递给女儿。
“爸爸,你吃一口。”女儿把冰淇淋举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小口,甜得有些发腻。
下午四点,买家峻把女儿送回家,跟沈敏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他没有告诉沈敏要去哪里,沈敏也没问。
他打车去了省人民医院。
今天是周日,医院里人不多。买家峻没有进住院部,而是在医院对面的一个茶馆里坐了下来。茶馆不大,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医院的正门和侧门。
他要了一壶铁观音,慢慢地喝着。
茶不好,有一股陈味,像是放了很久的。但他没在意,他的心思不在茶上,在医院那扇玻璃门上。
他在等一个人。
花絮倩给他发过一张照片,是孙国良最近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进进出出。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看背景,就是在省人民医院的侧门口。
买家峻想知道,除了周三,孙国良还有没有其他时间会出来。
他从下午四点坐到六点,天快黑了,才看到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侧门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头歪着,像是在睡觉。
买家峻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仔细看了看,确认是孙国良。
护工推着轮椅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了一条巷子。买家峻结了茶钱,跟了出去。他没有跟太近,隔着五六十米的距离,远远地看着。
巷子不长,里面有一家卖粥的小店。护工把轮椅停在店门口,进去买了一碗粥,端出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孙国良吃。
孙国良吃得慢,一口粥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买家峻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老头,曾经是省城规划系统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一张图纸、一个数字,就能决定几千万、几个亿的资金流向。现在呢?坐在轮椅上,连一碗粥都要人喂,吃一口歇三口气,像个孩子。
但买家峻知道,这个“孩子”手里攥着的秘密,足以让沪杭新城的一群人头落地。
他没有上前,转身走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三,周三才是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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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买家峻回到沪杭新城。
刚到办公室,韦伯仁就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眯眯的,像一只刚偷了鸡的狐狸。
“买主任,这是省里下来的通知,关于新城规划调整的,需要你签个字。”
买家峻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
这份规划调整的内容,恰恰涉及到安置房项目所在的那块地的容积率问题。文件上说,为了“优化城市空间布局”,建议将那块地的容积率从2.0调整为2.5。
从2.0到2.5,少了0.3。
但这0.3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份文件是谁起草的?
“这是省里哪个部门下的?”买家峻问。
韦伯仁笑了笑:“省住建厅,规划处。文件的起草人是孙国良的徒弟,姓周。”
买家峻抬起头,看着韦伯仁。
韦伯仁的笑容很自然,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买家峻知道,韦伯仁这是在试探他。这份文件不是真的要他签字,而是要看他怎么反应。
如果他不签,说明他还在查容积率的事,韦伯仁就要想办法对付他。
如果他签了,那他就等于默认了2.0到2.5这个调整,以后就算查出当年2.8的问题,他也没法再追究——因为他也签过字了。
买家峻把文件放下,说:“我先看看,下午再给你答复。”
韦伯仁点点头:“行,不着急,你慢慢看。”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买主任,听说你周末回省城了?省城这几天雨大,没淋着吧?”
买家峻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韦伯仁知道他的行踪。
“没淋着。”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
“那就好。”韦伯仁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了。
买家峻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份文件,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颗定时炸弹。
他拿起手机,给常军仁发了一条短信:“韦伯仁知道我的行踪。”
这一次,常军仁回得很快:“你被盯上了,小心。”
买家峻把短信删了,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建议进一步研究,暂缓调整。”
他把文件放在一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沪杭新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过了,还没晴。
远处,安置房工地的塔吊还歪着脖子杵在那里,像一只断了气的长颈鹿。
买家峻看着那座塔吊,心里想着一个人——
孙国良。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