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竹绘世卷》 (第2/2页)
“沈先生可知此物?”赵半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环身雕竹节纹,内圈刻八字:“竹碧桃红,生死同衾。”
这竟是顾清绝与双桃的定情之物。
赵半城神色凝重:“不瞒先生,自得画后,我每夜梦青衣女子立于床前,不言不语,只以指沾露,在我掌心写字。昨夜写的是——‘寅时焚画,可保平安’。”
沈墨卿心头剧震。若画毁,则双桃魂魄永困,顾生执念不散。竹君要他救,赵半城要毁,此局如何解?
五月初五,端阳大雨。沈墨卿独坐阁中,忽闻叩门声急。开门见一疯癫道人,浑身湿透,怀中紧抱一油布包裹。
“有人托我将此物交予遗芳阁主,”道人双目浑浊,“说‘桃开竹裂之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
包裹中是一卷泛黄手札,乃顾清绝狱中所书。最后一页,字迹凌乱:
“……赵怀瑾非监斩官,实乃吾挚友。刑场替死之策,本已议定,然有锦衣卫暗查,赵兄临场变卦,真斩吾首。吾不怨他,乱世蝼蚁,各有其难。唯念双桃,不知吾已赴黄泉,犹在窗下待归……”
手札末页,粘着几缕青丝,旁注小字:“此双桃之发。闻吾死讯,她自尽前截发托人,欲与吾合葬。今交赵兄,望来世再续。”
沈墨卿跌坐椅中。原来赵半城先祖并非恶人,而是负疚百年;原来双桃早知夫君已死,殉情非为等待,而是赴约。
雨歇月出时,沈墨卿做了一件事:他取赵半城所赠玉环,以无根水浸之,环身竟浮现金色纹路——那是顾清绝以血所书符咒,可解画中封印。
五、魂归处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沈墨卿邀赵半城至遗芳阁,当着他的面,展开《双桃千竹图》。
“赵公且看。”
沈墨卿以玉环蘸墨,点于桃枝。霎时画中霞光万道,百桃齐绽,千竹鸣响如天籁。竹君自画中走出,身形却渐化虚影。
“不必取血,不必河水,”竹君微笑,“真相既明,执念可消。顾郎之魂从未困于画中,他一直在等赵家后人一句‘抱歉’。”
赵半城伏地大哭,对画叩首:“赵氏子孙,代先祖谢罪!”
话音刚落,画中茅屋门开,走出白衣书生,与青衣女子执手相看,继而化作万千光点,散入桃竹之间。那幅《双桃千竹图》渐渐褪色,终成白卷,唯留两行新题小字:
“百叶双桃曙染红,原是离人血泪融。
一窗千竹碧玲珑,终化清风入长空。”
竹君最后的身影对沈墨卿一拜:“先生修复的并非画,而是人心。此画使命已了,当随尘烟。”
言毕,画卷自燃,青焰三尺而不灼手,焚尽后案上唯余一截桃枝、一枚竹节,皆如碧玉雕成。
六、余韵
三年后,沈墨卿闭阁隐退,于西山结庐而居。庐前种桃百株,窗后植竹千竿。有人说,每逢月夜,能见一对青衣璧人漫步竹径,拂晓时分,总有双桃无风自绽,其色如血。
赵半城散尽家财,建“清绝书院”于姑苏,专收寒门学子。书院正堂悬一联,乃沈墨卿亲笔:
“桃魂竹魄今何在?
明月清风旧相识。”
而那幅《双桃千竹图》的故事,渐成金陵城一桩奇谈。唯有遗芳阁的老主顾知道,每逢清明雨夜,若从阁前经过,能听见裱画室里传来低语,似在吟诵:
“百叶双桃曙染红,一窗千竹碧玲珑。人间多少未了事,都付丹青水墨中。”
更有人说,曾见沈墨卿在西山茅屋对窗作画,画成之时,有双蝶穿牖而入,一落桃枝,一栖竹梢,翅翼纹路,恰如当年画中桃瓣竹叶。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跋:此文借画中秘境,写人间未了情。双线交错,一为修复古画之技,一为破解百年心结之道。桃竹之象,既喻夫妻情深,亦喻文人风骨;画中世界,既是艺术至高境界,亦是执念所化牢笼。焚画非毁弃,而是解脱;白卷非空白,而是圆满。世间至美之物,往往存于虚实之间、得失之际,此《桃竹绘世卷》所欲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