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竹玄桃记》 (第1/2页)
卷一·桃庵记
永和七年春,余客居姑苏。偶闻城西寒山寺后有隐者居,庭院植双桃、环千竹,四时花开不谢,竹色常青,遂携酒往访。
行三里许,忽见翠浪接天。风过处,万竿碧玉相击,其声如碎玉落冰盘。竹隙间透朱檐一角,循径而入,方见白墙乌瓦小院。门悬竹匾,上书“桃庵”二字,墨迹已淡,似有百年光阴沉淀其中。
扣门三响,内有老妪应声。启扉时,但见庭院深深,左侧二桃树相对而生,正值花期。其花异于常种,瓣作百叠,曙色浸染处竟透琥珀光泽,日光斜照时,恍若双姝对镜理红妆。右侧窗下,千竿细竹排列成阵,碧色玲珑如翡翠屏风,竹影投在雪白窗纸上,竟自成水墨丹青。
老妪自称守园人,年逾古稀而目若秋水。引余至竹亭奉茶,茶汤澄碧,中有竹叶二三,饮之肺腑生凉。
“客从何来?”妪问。
余具告之。妪抚掌而笑:“六十年来,君是第三十七位访客。”言毕指庭中石凳,“前两位皆坐此与老身对谈,一位成了名医,一位出了家。”
余奇之,问其故。妪但笑不答,径自取竹帚扫落花。时值申末,夕阳恰穿过西窗竹隙,在青石地上投出千百道碧影。奇妙处在于,每道竹影中竟有金字隐隐流动,细观之,皆是药方禅语。
“此窗名‘玲珑鉴’。”妪忽道,“竹影为字,需在春分秋分、申酉之交,日光斜度恰为四十五度时方现。所显文字,随观者心境而异。”
余俯身细辨,果然见竹影金字书:“桃实延年,食之忘忧;竹简记事,观之折寿。”心中大骇,抬头欲问,老妪已不见踪影,唯见东厢纸窗上,映出她佝偻煎药的剪影。
是夜宿于西厢。月光漫过竹梢,在室內洒下破碎的银斑。子时忽醒,闻院中有女子啜泣声。推窗窥视,见桃树下立一素衣少女,正以银针穿刺桃花,每刺一瓣,便有一滴琥珀色花泪坠入玉盏。
余屏息良久,终推门而出。少女闻声回首,其容貌竟与白日老妪有七分相似,唯眉眼间稚气未脱。
“妾乃桃精,在此已守百二十年。”少女施礼道,“白日老妪,是妾六十年前幻化的模样。此园玄机,客既见竹影金字,妾当为君解之。”
遂引余至双桃树下,指其根系。月光下,可见桃根虬结处,缠绕无数细密竹根,红白二色经络相互交缠,竟似人体血脉。
“此非寻常桃竹。”少女道,“嘉靖年间,有名医沈清梧隐居于此,为救疫区百姓,以自身十年阳寿为引,炼成‘双桃延年阵’。其法门载于《碧竹玄桃经》:取昆仑蟠桃枝嫁接本地山桃,以千竿湘妃竹为阵眼,桃花可酿‘忘忧露’,竹汁可制‘回春散’。”
余问:“竹影金字所谓‘折寿’,又是何故?”
少女黯然,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简身温润如玉,展开时清香扑鼻,上书密密麻麻小楷,皆是医案药方,墨迹竟随月光明暗微微浮动。
“此乃‘玲珑简’,是沈先生以心血所书。凡人阅此简,可通医术精髓,然每观一字,折寿一息。”少女抚简长叹,“先生临终前,将桃竹之秘与医书托付于首徒,立下三重戒:一不可商用,二不可传野心之辈,三不可自用。岂料……”
话未尽,东方既白。少女身形渐淡,化入桃树之中。余手中忽多一玉瓶,内盛琥珀色花露三滴,瓶底刻小字:“一滴忘忧,二滴忘年,三滴忘身,慎之慎之。”
晨光再照庭院时,老妪已备晨膳。竹桌上清粥小菜,佐以腌竹笋。余怀玉瓶,如做一梦,然瓶中花露莹然,证明夜遇非虚。
临别时,老妪赠竹杖一枝:“君若有缘,十年后的今日,可再来观‘双桃合璧、千竹倒影’的奇景。届时桃实百年一熟,竹影金字全现,或可解君心中疑惑。”
余拄杖出园,回首望时,只见竹海茫茫,朱檐已不可见,唯双桃梢头探出墙外,花色较昨日更艳三分。
卷二·竹忏录
光阴如箭,倏忽十载。
余再访桃庵,已是万历二年秋。怀中玉瓶从未开启,十年间宦海浮沉,尝欲饮“忘忧露”解仕途烦闷,终因记取“慎之”二字而作罢。
园门虚掩,推之即开。庭院景象却令余愕然:千竿碧竹半数枯黄,双桃树叶落枝秃,唯剩十数枚桃实高挂,色作暗金,状若沉思。
老妪坐于枯竹下,容貌竟与十年前无异,唯发髻全白如雪。见余至,颔首示意,指面前石凳:“老身知君必来。”
“园中何以至此?”
“因果循环罢了。”妪取枯竹一枝,在地上画出三道弧线,“六十年前,沈先生二徒周氏兄弟同来学艺。兄长安世得传桃术,弟怀仁得授竹艺。先生仙逝后,兄弟分守桃竹,立誓永不相叛。”
余静候下文。秋风穿园,卷起枯叶如蝶。
“然三十五年前,安世私用‘忘忧露’救一垂死官员,换得太医官职。怀仁愤而焚毁《碧竹玄桃经》下卷,携玲珑简隐居滇南。”老妪目视西方,“去岁怀仁临终,遣人送回竹简,道出惊人真相。”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信。余展读之,但见字迹潦草,显是病中勉力书写:
“余周怀仁,今以残喘告天:玲珑简非折寿之物,实乃试心之器。凡无私欲者观之,反可延年;有私心者观之,方损阳寿。当年师父假称‘折寿’,乃为试弟子心性。兄长安世私用桃露时,余已知其心术,故携真经下卷远走,上卷早毁于火。今双桃将枯,千竹将死,乃因安世子孙以桃露牟利,已害十七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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