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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舟》

  《画舟》 (第2/2页)
  
  “他要余在此等候,”陈允素一字一句,“等一个真正读懂‘不期交淡水,赏识成忘年’的人。”
  
  八、裂卷
  
  正言说间,手中诗卷忽发微光。焦黄纸页上,原已模糊的字迹竟如春蚕吐丝,缓缓游出新墨:
  
  “云间吾弟:见字如面。自别后余七度寻君,至第三次方悟,君焚身之期在癸未三月廿七——正是你我初见之日。君欲终结轮回,必返此日。然《舟谱》未言:二人同焚,可开新天。今置此叶为引,倘有缘人展卷至第七页第七行,当见...”
  
  字迹至此中断。余急翻至第七页,该行原是“朝夕互牵悬”五字,此刻却化作一极小漩涡,指尖触及时,竟有吸力。
  
  陈允素突然夺卷:“不可!此乃时空罅隙!”
  
  然已迟矣。漩涡骤扩,将二人卷入。恍惚中见星河倒流,光阴如瀑,最后定格在一处熟悉江岸——正是燕子矶,然江面帆樯如林,行人着明时衣冠。
  
  一钓叟转头笑问:“二位可是云间先生故人?”其人手背朱砂痣赫然在目。
  
  九、双焚
  
  此乃崇祯十四年,陈白石初遇之年。二人随钓叟至草堂,见青年陈允素正伏案绘《舟谱》,忽有所感抬头——与三百年后的自己四目相对。
  
  堂中静极。青年先开口:“余昨夜梦白发苍苍,原是真。”
  
  老陈允素长揖及地:“请君成全。”
  
  没有多言。青年取火盆置院中,老陈允素自怀中取出《离心集》全本。此时门外忽传来笑声:“这等盛事,岂可少我?”
  
  来者白发萧然,正是暮年白石。他自怀中取出一卷,展开竟是《二仙浮槎图》真迹。三卷并列,三人相视而笑。
  
  火起时,青年陈允素忽道:“且慢,尚缺一物。”他入室取出一玉瓶,“此去新天,当携长江水一抔。”
  
  十、新帆
  
  火舌舔卷刹那,奇异事发生。诗稿不焚,反化作万千光字悬浮空中;画轴不燃,其中仙槎竟破纸而出,见风即长;玉瓶炸裂,水珠不落,反如星河绕槎流转。
  
  三人登槎,光字纷纷附于槎身,成金色铭文。此时门外冲进一人,竟是那赠书老叟——此刻他褪去佝偻态,朗声道:“老朽守此门三百载矣!”
  
  原来他乃《舟谱》初代主人,因违天机被罚为“光阴守门人”,专候有缘人完此局。老叟掷出一物,正是最初那半片梧桐叶。叶入火光,顿成翡翠巨帆。
  
  槎发时,金陵城万家灯火如河汉倒泻。余独立江岸,见槎入云霞处,忽有细雨飘洒。以手承接,掌心现八字水纹:“古今一义,至情永圆。”
  
  十一、余韵
  
  三日后,余再访燕子矶。梧桐树洞中,静置一青瓷瓶,瓶中有新茶尚温。旁有素笺:“留赠有缘。此茶采自新天梧桐,饮之可忘忧。又及,今后阅《离心集》者,当见七彩扉页,乃我三人以光年制笺,书无尽山海。”
  
  余携瓶归山房,展残卷验之。果见焦黄褪去,纸现七彩流光,首页添新跋:
  
  “画舟之说,实非舟也。乃以诗为骨,画为肉,情为血,义为魂。时空非可逆,然情义可穿古今。今留此卷人间,愿后来者知:平生风月,不过一瞬交睫;淡水忘年,才是永恒山川。离心不必牵悬,既见古今,刹那即永恒。”
  
  是夜余烹茶独饮,见杯中茶叶舒展,竟组成小小帆影。饮尽,甘苦回环,如历三百春秋。
  
  尾声
  
  今岁清明,余携新刊《画舟诗话》至矶头祭奠。江风拂开发黄书页,露出出版序言末段:
  
  “或问画舟何在?答曰:在陈允素焚稿的火光里,在苏台德寻找挚友的三百年孤旅中,在白石先生针刺梧桐叶的深夜,在老叟守候旧书肆的六十载春秋,在展卷人灯下的怦然心动,在此刻你我共读的呼吸之间。此舟无桅无帆,以心为楫;无始无终,以情为港。”
  
  江上忽有童谣飘来,似是“平生共风月,倏忽间山川”。抬头见渔家小女摇橹而过,腕间红线系着半片梧桐叶,叶在春光中翠如新玉。
  
  余蓦然想起《离心集》最后一页,那些原以为是水渍的斑痕,此刻在阳光下清晰可辨——那是两道并立的背影,衣袂飞扬处,墨色化入光尘。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在每片逆光阴而行的帆影里,在每次不期而遇的赏识中,在淡水之交的晨昏,在忘年之约的星夜,在古今之间那条无形的舟上,摆渡着所有相信“至情可融缺圆”的灵魂。
  
  江涛拍岸,声声如答。
  
  后记:本文以“时空画舟”为喻,将古诗中的知交情谊升华为穿越生死时空的永恒追寻。通过古籍修复师、陈允素、白石先生三重时空的交织,探讨“情义能否超越时间”的亘古命题。文中“焚稿为薪”“诗舟光字”等意象,皆在古典语境中注入现代人对永恒的想象,而最终落脚于“刹那即永恒”的东方哲思,力求达成“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审美效果。文末渔家女腕间梧桐叶的细节,暗示这种情义仍在人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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