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周日的傍晚 (第2/2页)
他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冲撞回响——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他甚至无心去比较,也来不及思考,只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力的冷艳之美震慑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坐在身边、刚刚还一起说笑的林知惠,都被这巨大的感官冲击暂时挤出了他的意识边缘。
她落座时,动作轻悄得几乎听不见声音。放下那个同样是深灰色、没有任何图案的帆布背包,从中取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纯黑色的钢笔,动作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全程,她没有抬头,没有与任何人对视,没有露出丝毫初到陌生环境的好奇或局促。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刚刚浮出水面的冰山,周身自动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可即便如此,马晓还是移不开眼。他近乎痴迷地望着她的背影,看她垂在肩头的、绸缎般的黑发,看她握笔的、指节分明而纤长的手指,心中竟泛起一丝陌生而强烈的悸动,新鲜、滚烫,又带着点不知所措。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动了动,仿佛想要做点什么,抓住点什么,却又茫然不知从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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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进行分组讨论。案例分析第三部分,关于文化符号的误读与重构。”讲台上,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清晰,“前后桌四人一组,二十分钟后每组派代表简要陈述观点。”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挪动椅子、拖动书包的窸窣声。
林知惠的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与马晓靠窗坐,他们的正后方暂时没人,但斜后方……正是那个女生坐的靠墙位置。再加上他们前面一排的两个同学,四个人,恰好组成一组。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一种混合着隐秘期待与强烈抗拒的矛盾情绪攫住了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马晓显然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眼睛在瞬间亮得惊人,方才因为课程枯燥而蒙上的一层茫然水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近乎雀跃的兴奋光芒。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极具感染力的阳光笑容,语气里满是热切与期待,身体甚至微微前倾,拉近了那么一点点距离:
“同学你好!”他的声音比平时清亮了些,“我们一起讨论可以吗?我叫马晓,她是林知惠。”说着,他很自然地伸手指了指身旁依旧僵直着背的林知惠。
林知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嗡”的一声全都冲向了头顶,脸颊、耳朵、脖颈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她僵硬地钉在椅子上,连转头的勇气都消失殆尽,全身的感官却异常敏锐地描绘着马晓此刻的模样——他一定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如星辰,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更灿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急于表现和接近的鲜活气息。
可这份她曾经觉得无比温暖、充满感染力的模样,此刻落在她眼里,却刺眼得让她心酸,酸涩的气泡咕嘟咕嘟从心底冒上来,堵在喉咙口。
那女生闻声,终于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很淡,先是没什么情绪地扫过马晓笑意盎然的脸,然后,极其短暂地,落在了林知惠绷紧的侧影上,停留了或许不到一秒,便平静地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
“可以。”她开口。
声音如其人,清冷,平静,音色是偏低的悦耳,但没有任何温度起伏,像一颗颗冰珠子落在光洁的玉盘上,清脆,却带着凉意。简洁到极致,仿佛只是应答一个无关紧要的程序性询问。
马晓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份礼貌下的疏离与冷淡,兴致勃勃地开了口:“这个案例我觉得关键点在于,那个图腾符号在原始部落语境下的神圣性,与现代商业社会祛魅后的消费符号属性之间的断裂……”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一股急切想要表达、想要展现自己见解的冲动,说话时,目光不时地飘向那个女生,似乎在寻求她的认同或补充。
林知惠深深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一字不落地捕捉着身后的对话。那女生话很少,只在马晓说到某些关键点时,极轻微地点一下头,或者在他某个表述略有偏差时,简洁地吐出几个字予以修正或补充。她的言辞精炼至极,寥寥数语,却往往直击核心,逻辑清晰,语气平静无波,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说服力。
马晓愈发被吸引了。他眼中的惊艳,逐渐混入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欣赏与敬佩,看向那女生的眼神,也变得更加专注、柔和,甚至……带着一种林知惠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温柔的光彩。
那目光像温润的水,能滴出水来。
却一滴,都没有洒向她。
林知惠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闷痛之后,是迅速蔓延开的、无边无际的酸涩。那酸意直冲眼眶,烫得她眼底发热,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软肉,用疼痛逼迫自己将那股湿意狠狠憋回去。她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竖起的毛衣领口里,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她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纸页的边缘,留下深深浅浅的折痕,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委屈和别扭。
讨论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进行着。马晓和那个女生竟然意外地合拍,两人的思路时有碰撞,又时有共鸣,偶尔交换一个简短的眼神或词语,竟透出一种让林知惠胸口发闷的、莫名其妙的默契。马晓甚至因为某个精妙的点,发出了几声爽朗而愉悦的低笑。
林知惠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她沉默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头也不敢抬,耳朵里灌满了他们清晰冷静的讨论声,那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她能感觉得到,那个女生偶尔会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僵直的背影。那目光清冷得像X光,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林知惠觉得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翻滚的、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被一眼看穿,无所遁形。她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地缝里去,脸颊火辣辣地烧着,心里的酸涩和烦闷乱成一团,像打翻了一整坛沉年的老醋,呛得她连呼吸都泛着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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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而欢快,划破了教室里最后一丝凝滞的空气。学生们像是瞬间被解除了定身咒,喧闹声、收拾东西的碰撞声、互相招呼的说笑声轰然炸开。
马晓的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黏在那个女生的背影上。看着她动作利落地将黑色钢笔扣好,放入笔袋,拉上帆布背包的拉链,起身,将大衣的扣子随意系上一颗,然后穿过逐渐嘈杂起来的人群,走向后门。她的背影高挑挺拔,在五颜六色、风格各异的学生中,像一道移动的、孤绝的剪影。
直到那抹深灰色彻底消失在门外的走廊昏暗光线里,马晓才终于缓缓地、意犹未尽地收回了目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去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讨论后的兴奋余韵,兴冲冲地拍了一下林知惠的胳膊:“走了走了!发什么呆呢?回家回家!”
可林知惠只是慢吞吞地、动作有些滞涩地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将那支浅紫色的笔小心地放进笔袋的特定夹层。指尖划过纸上那些无意识画下的、纠缠凌乱的圆圈和线条,动作轻得近乎无力。她垂着眼帘,浓密的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很好地掩住了其间所有的低落与黯淡。
一整晚积攒起来的、那些细密的酸涩、别扭、委屈、烦闷,此刻像退潮后裸露出来的嶙峋礁石,冰冷而坚硬地堵在心口。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糖醋排骨的甜香,一会儿是他拂过她肩头的指尖,一会儿是他看着那个女生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星河的眼睛。
那眼神太亮,太专注,烫得她心慌意乱,连他此刻近在咫尺的话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模糊的毛玻璃传过来,听不真切。
她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背起那个米白色的帆布包,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教室,融入离校的人流。
马晓走在前面半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嘴里甚至无意识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轻快的旋律,满脑子似乎还在回味着刚才案例分析时,那个女生几个精准犀利的观点,以及她说话时那冷静清晰的侧脸线条。
他浑然未觉,身后那个一起长大的女孩,这一路都微微低着头,盯着自己移动的鞋尖,心事重重得仿佛背着整个夜晚的重量。
直到走到两人租住的、位于老式居民楼四层的出租屋门口,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马晓习惯性地去摸裤兜里的钥匙。
林知惠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那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侧影,看着感应灯的光在他头顶发旋处打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整一晚的、混杂着酸涩、委屈、不甘和一丝害怕的浊气,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马晓的小臂。
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拽得马晓一个趔趄,摸钥匙的动作顿住了。
“马晓,”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重的委屈和小心翼翼,像是怕听到某个答案,又忍不住非要问个明白,“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生?”
话问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更烫,却倔强地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马晓掏钥匙的手猛地僵在了锁孔边,指尖还沾着从裤兜里带出来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露出一个哭笑不得、又带着点“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无奈表情。
他愣了两三秒,像是消化了这个荒谬的问题,然后才急急开口,语气里是实打实的苦恼和烦躁,没有半分被戳破心事的羞涩或慌乱:
“你在说什么啊?”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烦躁地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短发,让它们更翘了,“我喜欢她?开什么玩笑!我都快愁死了!”
他语速飞快,像是急于澄清一个天大的误会:“我跟张扬打赌了,要拍国漫和日漫的cos短片,我负责国漫部分,选的是《刺客伍六七》里的角色。正愁找不到合适人选呢,今天晚上一眼看见那个女生,觉得她的气质特别契合。我满脑子都是怎么说服她来演,哪有空想什么喜不喜欢的!”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我正愁得头发都快薅秃了,到哪儿去找这么合适的人选?结果你在这儿跟我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对动漫、cosplay这些东西,压根儿就没兴趣,平时提都懒得提!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个人选,我正想办法呢——”
他只顾着自己噼里啪啦倒苦水,语气里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埋怨几乎要溢出来——你又不感兴趣,你又不帮忙,那我除了到处找别人还能怎么办?
林知惠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柔软的掌心肉里,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印子。那刺痛细细密密的,却像一针清醒剂,让她混乱的脑子骤然清明了一瞬。
她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微凉的空气带着老楼特有的、淡淡的灰尘味,灌入胸腔,冷却了那些翻腾的委屈。再抬眼时,长睫毛还湿漉漉地颤着,可那双总是盛着温暖笑意的杏眼里,却透出了一股马晓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与笃定。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轻软些,可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清晰无比地投进寂静的走廊,也砸在马晓骤然空白的脑海里:
“或许,”她顿了顿,目光不闪不避,直直望进他那双还残余着错愕与烦躁的眼睛深处,像是要凿开那层由十几年熟稔和固有印象浇筑成的、厚实到近乎麻木的壁垒,“我愿意演呢。”
夜风从未关严的楼道窗户缝隙钻进来,凉丝丝地拂过她光洁的额角,撩起几缕细软的碎发,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看着他完全愣住、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般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更加清晰地、补上了最后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干脆,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先把国漫的剧本,给我看看。”
马晓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彻底僵在原地。
手里那串挂着小小篮球挂件的钥匙,随着他无意识松开的力道,在指尖晃了晃,金属碰撞发出几声细碎又慌乱的轻响。
然后,“咔嗒”一声。
清脆,冰凉,不容置疑地。
落在了磨得有些光滑的、灰扑扑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