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桃坪荒野 (第2/2页)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不过半日功夫,桃花坪骆时举陵园被挖、棺椁被毁、尸骨被鞭尸荒野的消息,就彻底传开了,传遍了周边十里八乡,各个村寨、公社,全都炸开了锅。
骆家本是当地的大族,即便年代更迭,家族不复往日显赫,可枝繁叶茂,亲戚族人遍布周边乡镇,听闻祖坟被挖,先祖尸骨遭此大辱,骆家后人悲愤欲绝,接连跑到公社、县里告状,哭喊着要求严惩挖墓之人,讨要一个说法。一时间,风声鹤唳,压力层层下压,公社工作组连夜进驻马伏山,挨家挨户盘问、搜查,誓要揪出所有参与掘墓鞭尸的青年村民,从严处置。
马伏山上下,顿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那些夜半前去挖墓的青年,个个吓得面无血色,躲在家里瑟瑟发抖,有的整日不吃不喝,精神恍惚,夜里一闭眼,就梦见荒野里的枯骨、破碎的棺椁,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冷汗浸湿衣衫,魂不守舍。家里的老人更是愁容满面,整日烧香拜佛,对着天地磕头忏悔,一边是祖辈传下来的血海深仇得报,一边是子孙惹下滔天大祸,进退两难,满心煎熬。
白莲教义士后代的几位老者,更是一夜白头,神色憔悴。他们本是借着时局,发泄百年积怨,只为告慰先祖英灵,从未想过,会给这些年轻后生引来杀身之祸,看着一个个年轻的孩子被吓得魂飞魄散,看着整个马伏山陷入灭顶的恐慌,老者们满心愧疚,却又无可奈何。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时局变幻莫测,今天还是破除封建的功臣,转眼就可能变成破坏安定的顽凶。骆家族人步步紧逼,上面追查力度越来越大,参与此事的青年,但凡被揪出来,轻则批评教育,重则关押问责,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甚至连累全家老小,在乡里乡亲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永世受人指指点点。
眼看就要东窗事发,全村人都要跟着受牵连,马伏山的老人们,终究是站了出来,联手护住了村里的年轻后生。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主动找到公社工作组,没有推诿,没有辩解,把所有罪责,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一口咬定,是他们牵头组织,所有青年都是被蒙蔽、被裹挟,年幼无知,身不由己,一切过错,皆由他们一人承担。他们对着工作组,细数百年前骆时举镇压白莲教、屠戮山民的滔天罪行,拿出祖辈流传下来的残旧族谱、遗书记载,声泪俱下地诉说,马伏山百姓,百年来忍辱负重,被这段血海深仇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是积怨太深,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山里百姓,本就穷苦善良,祖辈皆是被欺压的底层农人,从无歹意,只为昭雪先祖冤屈,并无害人心思。
公社工作组听闻这段百年恩怨,看着满村惶恐不安的村民,再加上时局动荡,诸事纷乱,无人愿意深究百年前的旧案,也不想再滋生事端,一番商议之后,终究是从轻发落。只是将牵头的几位白莲教老者,带去公社批评教育,写了保证书,承诺日后不再滋生事端,妥善收拾陵园尸骨,不再对外宣扬此事,不再挑起村落恩怨,此事便草草了结,不再继续追责。
一场足以毁掉整个马伏山的大祸,就这样堪堪平息,可留在所有人心里的阴影,却再也散不去。
风波过后,马伏山的村民,趁着无人之际,悄悄再次去往桃花坪。看着满地狼藉的陵园,断倒的墓碑,散落的棺木碎片,还有那具早已被风霜侵蚀、残缺不全的尸骨,众人满心唏嘘,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仇恨,只剩满心的敬畏与懊悔。他们没有再惊扰尸骨,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枯骨收拢起来,重新放回残破的棺椁之中,就地掩埋,把挖开的坟冢重新填平,垒起一座简陋的土坟,没有墓碑,没有陵园,没有任何标识,只是一抔黄土,草草遮掩。
曾经气派威严的骆时举陵园,彻底沦为一座无人过问、荒草丛生的野坟,彻底消失在大巴山的深处。
自此,这件事,成了马伏山所有人,心底最深、最不能触碰的秘密,成了全村人闭口不谈的禁忌往事。再也没有人提起白莲教与骆家的百年恩怨,再也没有人说起桃花坪掘墓鞭尸的过往,所有的疯狂、仇恨、惶恐、愧疚,全都被深深埋进了黄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