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桃坪荒野 (第1/2页)
青年们合力撬动棺盖,刺耳的木裂声响彻寂静山野。随着棺盖轰然敞开,棺内尸骨完整,衣冠尚存,百年不腐。曾经风光无限、镇压一方义军的清廷官吏,静静躺在棺中,跨越百年,依旧保持着下葬时的模样。
见到尸骨的那一刻,积压百年的仇恨彻底爆发。
领头的义士后代仰天长叹,高声呼喊王三槐的名号,诉说百年冤屈终于得报。年轻人们怒不可遏,纷纷上前,将棺内尸骨拖拽而出,狠狠丢弃在冰冷荒芜的山野泥土之上。曾经受人敬仰的墓主,曝露在荒草寒风之中,无人遮掩,无人收敛。
怒火未曾平息,众人手持棍棒,对着荒野尸骨肆意抽打鞭挞。一鞭一恨,一打一怨,他们嘶吼着祖辈遭遇,怒骂骆时举阴险毒辣,控诉百年不公。寒风卷着荒草,夜色笼罩山野,桃花坪一片狼藉,墓碑被砸断,陵园被毁坏,棺木碎裂不堪,尸骨横陈露天。
没有人觉得残忍,没有人感到愧疚。在他们心中,这是为民除害,是清算封建恶人,是替千千万万惨死白莲教义士伸张正义。百年屈辱,一朝洗刷,马伏山所有人都觉得,终于为王三槐出了一口积压百年的恶气。
天色蒙蒙发亮时,山野寒意刺骨。众人看着破败陵园、荒野枯骨,心中狂热渐渐褪去,只剩一阵茫然。他们草草收拾工具,不敢久留,匆匆沿着山路返回马伏山。一夜疯狂,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坟地,与无人收敛、日晒雨淋的枯骨。
桃花坪自此冷清荒废,再也无人祭拜。
这件事很快在周边山乡传开,有人畏惧,有人唏嘘,有人附和,也有人暗自心惊。百年历史恩怨,被一场时代狂热彻底引爆,清官反贼、义士奸佞,在山民口中不断颠倒。骆时举于朝廷是平乱功臣,于马伏山却是血海仇人;王三槐于官府是叛乱逆首,于穷苦百姓却是救世英雄。
立场不同,善恶便不同。朝代更迭,世事变迁,谁对谁错,早已说不清道不明。
大巴山依旧连绵起伏,山民依旧世代繁衍。那场深夜掘墓、荒野鞭尸的往事,成了马伏山隐秘又沉重的旧事。特殊年代的荒唐,百年宗族的恩怨,底层百姓朴素又偏执的爱恨,一同埋进深山黄土。
风吹过山梁,掠过破败荒冢,掠过静静长眠的山林。岁月慢慢冲刷痕迹,却冲不散乡土记忆,抹不去山间恩怨。马伏山一代代人,依旧口口相传着白莲教往事,诉说桃花坪那段尘封血泪,世事沧桑,荣辱兴衰,终究都化作一抔黄土,留在岁岁年年的巴山岁月里,成为《马伏山纪事》之中,一段悲凉又无奈的乱世过往。
天边泛起一抹惨白的鱼肚白,深秋的寒霜落满大巴山的每一道山梁,枯草枝叶上都结上了薄薄的冰碴,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袖口,钻进每一个返程村民的骨头缝里,将昨夜满腔滚烫的狂热,一点点浇灭。
一行人扛着沾满泥土的锄头、铁锹,耷拉着脑袋,步履沉重地走回马伏山,再也没有了夜半出发时的意气风发、群情激愤,个个神色慌张,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彼此,更不敢高声言语。一路上山风呜咽,像是鬼哭,又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原本熟悉的山间小路,此刻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心底那股复仇后的畅快,转瞬之间,就被无尽的惶恐、不安与莫名的愧疚彻底淹没。
昨夜在仇恨与时局裹挟下,所有人都昏了头,只想着了结百年恩怨,替王三槐,替万千白莲教冤死先祖出气,掘墓、开棺、鞭尸,做得决绝又疯狂,全然不顾世间礼法,不顾阴司报应。可等到天光大亮,理智重回心头,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浑身发抖,心底生出彻骨的恐惧。
在山里人世世代代的观念里,掘人坟墓、毁人尸骨,是伤天害理、违背伦常的大事,是损阴德、遭报应的恶行,哪怕对方是祖辈的仇人,这般做法,也终究太过阴狠,太过悖逆常理。即便打着除封建的旗号,即便有白莲教义士后代撑腰,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乡土规矩、生死敬畏,刻在每一个马伏山村民的血脉里,挥之不去。
回到村里,众人纷纷四散,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家屋舍,把工具藏进柴房,拍干净身上的泥土,紧闭房门,不敢出门半步。整个马伏山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没有了往日的鸡鸣犬吠、人声嘈杂,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人人心照不宣,对昨夜桃花坪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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