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4章 好消息 (第2/2页)
他开始怀疑了。
不是怀疑曼因斯坦教授,不是怀疑杨平教授,是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不够好,怀疑自己的意志是不是不够强,怀疑那个0.1微伏的信号是不是机器坏了,怀疑那两厘米的感觉恢复是不是心理作用。
有一个晚上,李姐出去买菜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闭上眼睛,用力地想。他想让那个边界往下移动,他想用意念的力量推动那些神经轴突往前走。他想了很久,久到额头冒出了汗。等他睁开眼睛,用指甲在自己的肚脐上方划了一道,什么感觉也没有。边界没有动。神经没有走得更快。意志在生理规律面前,一文不值。
李姐回来的时候,看到他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脸色很不好。她没有问怎么了。她只是把买来的菜放进冰箱,然后走过来,坐在床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建国,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办案子的时候,有时候几个月都没有线索?”
“……记得。”
“那时候你急不急?”
“急,但不能急。案子不是急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那你现在在急什么?”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
李姐没有再说下去,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手很粗糙,做了太多家务,关节都有些变形了。但那双手握着他的时候,他从来不需要怀疑什么。
——她不信什么科学规律,她只信他。
术后第十二周,变化再次出现。
那天下午,陈建国在康复训练室里做呼吸训练。汉斯教过他一种深呼吸的方法,用鼻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嘴巴慢慢吐出来,吐到不能再吐的时候,用力收缩腹部,把最后一口气挤出来。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几百遍,每次都像是在对着空气使劲。他的腹肌在过去的十一年里从来没有工作过,他早就习惯了用膈肌和肋间肌来完成呼吸。腹肌?那是别人的肌肉,不是他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吐到不能再吐的时候,像汉斯教的那样用力收缩腹部。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疼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深层的、隐隐约约的牵拉感。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胸腔里面穿过腹壁,一直通到肚脐附近。那根线很弱,弱到他几乎可以肯定是自己的错觉,但它在那里。它像是一根蛛丝,风吹一下就会断,但它的确在那里。
他没有声张,他怕说出来之后,那根线就会断掉。他怕那只是他的幻觉,只是他的大脑太渴望一个信号所以编造出来的。他怕曼因斯坦听了之后用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主诉异常感觉,原因待查”。他更怕李姐知道了之后空欢喜一场,然后又失望。
第二天,同样的感觉又出现了。比前一天清晰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他让李姐把手放在他的腹部,然后他做了同样的呼吸动作。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他问。
李姐把手按在他的腹部,认真地感受着。她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表情专注得像在听一个极微弱的心跳。
“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建国不奇怪。那根线太细了,细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他甚至不确定那根线是真的存在,还是他的手指在欺骗他的大脑。但他不敢去求证。如果他今天感觉到的那一点点牵拉,只是昨天那个感觉的回忆,那怎么办?如果他接下来几天再也感觉不到了,那怎么办?
第三天,他将这件事告诉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听完他的描述,没有表情,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下来。然后他让陈建国躺在治疗床上,把一根电极贴在陈建国的腹直肌上。
“现在,深呼吸,吸……呼……到最后的时候,用力收缩腹部。”
陈建国照做了。
肌电图仪上出现了一串波形。不是之前那种新生电位的波形,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正常随意运动的波形。虽然幅度很小,虽然持续时间很短,但形状是对的。它在屏幕上跳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但那一下,足够让所有人看见。
曼因斯坦看着那串波形,沉默了很久。他反复回放那段记录,放大,再放大,对比之前的波形,确认不是干扰,不是伪迹。
“陈先生,你的腹直肌开始工作了。”
陈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腹直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十一年了,他没有听到过这三个字从任何人的嘴里说出来,然后用在他自己身上。
“对!就是你腹肌最中间的那一块,你看电视的时候做仰卧起坐的那块肌肉。”
陈建国说:“教授,我的腹直肌多久没有工作了?”
“十一年。”
“十一年,它休息了十一年。”
“它没有休息,它只是没有收到信号。像一个没有人打电话的电话机。现在,有人开始拨号了。”
陈建国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感受着那块十一年没有工作过的肌肉。它很软,很平,没有任何力量。但它收到了信号。像一个沉睡的人,终于听到了闹钟。它还没有完全醒来,它还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但它听到了。那根细细的、蛛丝一样的信号,穿过了十一年的沉默,找到了它。
李姐站在旁边,一只手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建国,你的肚子在动了。”
“没有,只是电信号,肌肉没有真的收缩,或者收缩非常微弱,微弱到你感觉不到。”
“电信号也是动,十一年了,第一次有电信号。”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妻子的脸。她哭了,但她又在笑。那是他见过的最矛盾也最真实的表情。她的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像是一个等了十一年的人终于收到了那封信,不管信里写了什么,光是“有信来了”这件事,就值得哭一场。
术后第十四周,边界终于开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