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3章 客人 (第2/2页)
“去哪?”
“回家。睡觉。明天要早起。”
阿依古丽站起来,关掉台灯,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走到门口经过叶海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灯光从走廊里照进来,落在他的半张脸上。他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眼窝深陷,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密密匝匝地冒了出来,像戈壁滩上倔强的骆驼刺。
“叶海,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每次紧张的时候,眼睛里的血丝会从左边先开始多起来,然后才是右边。现在你左眼比右眼红。”
叶海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阿依古丽。“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阿依古丽把手收回来,握在手心里。“你的一切,我都观察得很仔细。”
叶海走过去,把阿依古丽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她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绑带固定在了发动机试验台上,但她没有挣脱。
她知道他为什么要抱得这么紧——明天他不能抱她,明天他站在发动机旁边,双手只能握扳手、按按钮、扶栏杆,没有机会做一次这么简单的动作。所以他把明天的份一起预支了。
军垦城机场,机库。军垦一号静静地停在那里。机身上刷着三个大字——
“军垦一号”。
字体是叶雨泽写的,不是毛笔写的,是用铅笔在纸上反复勾勒了无数遍才定下来的。
叶雨泽把那张纸交给涂装工人的时候说了一句:“就这个。不用改。”
字体不算好看,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戈壁滩上的石头,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就是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那个形状。
叶风是凌晨一点到的。他从纽约飞京城,京城京城飞省城,京城坐车到军垦城,整整折腾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他走的时候曼哈顿在下雨,到军垦城的时候星星满天。叶茂在机场接他,兄弟俩握了握手。
“哥,你瘦了。”
“你也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叶茂开车,叶风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戈壁滩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沙砾的味道,呛人,但亲切。
“哥,你说,军垦一号明天能飞起来吗?”
叶风看着窗外。月光下戈壁滩灰蒙蒙的,天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能。”
“你这么肯定?”
叶风转过头看着叶茂。“三叔搞了十几年发动机,不是白搞的。”
叶茂沉默了片刻。“哥,米国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没有。但首飞比什么都重要。首飞成功了,天山发动机就有了第一份实飞数据。这份数据,比一百份书面报告都有说服力。”
“到时候不是我们去要证,是拿着数据去换证。数据硬,证就硬。数据不硬,说什么都没用。”
车开进了军垦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白杨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杨成龙和叶归根从伦敦飞回来了,他们包了一架湾流,正从空中接近军垦城。
杨成龙坐在靠窗的位置,机翼下是天山山脉,雪峰在月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连绵不绝,像一排巨大的牙齿。
“快到了。”叶归根说。
杨成龙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他想起林晚晚。
她还在杭州,一个人在展厅里盯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军垦一号首飞那天,“天马”要在展厅里同步直播。
不是卖货,是让那些来展厅的客人亲眼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的样子。
那些人里有关心XJ的学者,有想买围巾的欧洲买手,有路过的普通游客。他们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的时候也许会问一句——“这飞机的心脏是哪造的?”
也许是华夏,也许是别的国家,但当他们知道这台发动机是在军垦城造的、就在天山脚下、在这片戈壁滩上,几个连名字都念不顺口的外国人,也许会在心里重新丈量一下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
飞机降落在军垦城机场,跑道尽头就是天山。杨成龙下了飞机,站在停机坪上仰头看着那座山。月光下雪峰泛着幽幽的蓝,像一块巨冰竖在那里,几千年几万年都不会化。
“叶归根。”
“嗯。”
“你说,我爷爷要是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会说什么?”
叶归根想了想。“他什么都不说。他会站在那里,看。看完,转身,走。走到没人看到的地方,哭。”
杨成龙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叶归根说的是对的。杨革勇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
军垦城,叶家老宅。天快亮了。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盘残局。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老叶,你说,军垦一号飞起来,算不算咱们这辈子干的最大的一件事?”
叶雨泽捏着一枚棋子,停在半空,想了想。“不算。”
杨革勇愣了一下。“那算什么?”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算开了个头。”
杨革勇没有接话,端起奶茶碗发现已经空了,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莫合烟,撕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边角,卷了一根,点上。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翻滚。
“开了个头。开了个头好。开了头,后面的人就知道怎么走了。”
叶雨泽看着棋盘。窗外,天快亮了。杏树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枝头还有几朵花在撑着,过了今天,大概也要落了。
但落了也没关系,明年还会开。后年也会开。只要树在,根在,土在,水在,阳光在,它就会一直开下去。
军垦城机场,清晨六点。天色还没亮透,跑道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红的绿的黄的,在晨曦中一眨一眨的。
叶海站在机库门口,看着军垦一号。发动机已经装好了,天山发动机,第四台原型机,代号Tianshan-04。
第四次试车成功之后它被拆下来重新检查,每一个部件都拆开看过,每一颗螺丝都拧下来重新拧上去。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装进飞机,装完了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盖上机盖。盖完了,叶海在机盖上签了名——不是签在纸上,是签在金属表面。
用记号笔,一笔一划。他的名字下面是母亲海莲娜的签名,再下面是父亲叶雨平的签名。
三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像三棵并列生长的白杨树,根系在地下深处交错缠绕。
海莲娜走过来,站在叶海身边。她的金发全白了,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是蓝色的。
“妈,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海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她把那只发抖的手伸进口袋里,不让叶海看到。
“叶海,你知道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不会抱孩子。你那么小,我怕把你弄碎了。是大嫂教我的。”
“她说,你把孩子想成发动机。发动机不是用蛮力装的,是用巧劲。力气大了,会把零件拧坏。力气小了,装不紧。你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度。”
叶海看着母亲。“妈,我小时候,是发动机零件?”
海莲娜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是最精密的那一个。”
八点整,军垦城机场。观礼台坐满了人。叶雨泽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杨革勇,旁边是玉娥和赵玲儿,旁边是海莲娜和叶雨平。
叶风和叶茂坐在第二排,叶归根和杨成龙坐在第三排,叶海和阿依古丽站在最后一排——不是没座位,是他们站着看更清楚。
媒体区里,央视的摄像机、新华社的相机、路透社的录音笔、法新社的笔记本挤在一起。
八点十五分,试飞员登机。李姓试飞员,五十多岁,飞了三十多年,近两万小时。
他穿着深蓝色的飞行服戴上头盔,从舷梯走上去,进驾驶舱,坐下,系好安全带。
地面电源车撤了,APU启动,飞机的“心脏”开始跳动,从辅助动力开始热身,为那两颗真正的主角登场做准备。
八点三十分,军垦一号开始在跑道上滑行。从停机位滑到跑道起点,距离不算远。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做深呼吸,吸气,呼气,把身体调整到最舒服的状态。
八点四十五分,军垦一号停在跑道起点。塔台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军垦一号,地面风,可以起飞。”
试飞员推动油门杆。天山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声音从机身传到地面,传到观礼台,传到每一个人的脚底板下,透过鞋底、脚掌、骨骼一直传到了心脏里。
心脏跟着发动机一起共振——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飞机开始滑跑。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机头抬起来了,前轮离地了,主轮离地了。
观礼台上,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看那架飞机,看它离开地面,看它飞起来,看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正对着天山一路往上。
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起落架收起来了,飞机在天上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点,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光点,消失了。
观礼台上依然没有人说话。赵玲儿在擦眼睛。玉娥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赵玲儿的手,两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棵根系交缠在一起的老树。她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杨革勇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叶雨泽没有看他,看着天上那片飞机消失后还没来得及散尽的尾迹云。
“老杨,你哭什么?”
杨革勇没有抬头。“风沙迷眼了。”
“今天没风。”
“风在心里刮。”
叶雨泽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搭在杨革勇的肩膀上,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他给杨革勇拍了几十年的肩膀了。
从二十多岁拍到现在,从青丝拍到白发,从腰板挺直拍到拄着拐杖,从戈壁滩上的地窝子拍到军垦一号首飞的观礼台。
“老杨,军垦一号飞起来了。”
杨革勇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道正在慢慢散开的尾迹云。
“飞起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