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3章 客人 (第1/2页)
苏西在军垦城待了三天。第一天看研发所,第二天看马场,第三天看杏花。看完杏花,她说了一句话:
“我做了十五年政治,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过这么短的时间,想过这么多的事。”
马克问她想了什么。她说:“想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马克没有追问。
苏西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快要落尽的花瓣。风一吹,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没有拂去,任它们停在那里。她忽然觉得,这些花瓣不是花,是这个院子里的老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轻飘飘的,但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心口上,生疼。
下午,阿依古丽带着苏西逛研发所。苏西对发动机不太懂,但她对人很懂。
她走进材料实验室的时候,只用一个照面就看出这个年轻的女人和这个研发所之间的关系。
阿依古丽的工装口袋里插着一支笔,那支笔的笔帽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叶海”两个字。
这不是她自己的笔,是叶海的笔,她带在身上,是为了替那个永远丢三拉四的男人多备一支,防止他在关键时刻找不到顺手的笔。
苏西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不是发动机,不是图纸,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细枝末节里藏着一个人最真实的选择。
你选择在哪里生活,选择跟谁一起生活,选择把时间花在什么事情上,选择把什么东西带在身边。
这些选择一点一点堆积起来,堆成了你的人生。
苏西问她:“你不想去大城市吗?省城、京城、沪市,甚至出国?”
阿依古丽想了想。“不想。这里挺好的。”
“好在哪里?”
阿依古丽指着窗外。窗外是戈壁滩,戈壁滩上是天山,天山顶上是白雪。白雪上面是蓝天,蓝天上面是太阳。
“你看,从这里看天山,最清楚。在省城看天山,太小了。在京城看天山,看不到。在这里,天山就在你面前。你伸手,好像能摸到。其实摸不到,但你觉得能摸到。这种感觉,很重要。”
苏西看着那个年轻的维族姑娘。她说“很重要”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被谁点亮,是自己发出来的。
苏西见过很多种亮:聚光灯下的亮、镁光灯下的亮、烛光晚宴上的亮、钻戒折射出的亮。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亮。
不是被照亮的,是自己发出的。像一个灯泡通了电,钨丝烧到白炽,光就从里面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她有一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不管她走到哪里,不管她看到什么,这个念头都会从意念的土壤中探出头来,提醒她——
你见过真正的光了,不要再被那些晃眼的假光骗了。
叶家老宅,晚饭时间。杨革勇也来了,坐在叶雨泽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奶茶。
赵玲儿和玉娥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油花在锅里炸开的滋滋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吵闹但让人安心。
苏西坐在叶雨泽对面。面前摆着一盘手抓饭、一碗酸奶、一碟馕、一壶玫瑰花茶。
她是个自律的人——吃素,不喝酒,不吃红肉,晚上过了八点不进食。
这是她从政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不是为了健康,是为了清醒。
但看到玉娥端着手抓饭从厨房里走出来,金黄的米粒油亮亮地泛着光,大块的羊肉在米粒间若隐若现,胡萝卜和葡萄干点缀其间,像一个精心编排过的方阵——那气味实在是太香了。
“叶伯伯,这是什么肉?”
“羊肉。”叶雨泽看了她一眼,“不吃羊肉?”
苏西犹豫了一瞬。“吃。”
玉娥笑了,给她盛了一大勺,堆得冒了尖。苏西低头看着这碗手抓饭。
她在白宫吃过国宴,在唐宁街十号吃过晚宴,在爱丽舍宫吃过冷餐会,在克里姆林宫吃过工作餐。
那些饭每一顿都很精致、很讲究、很体面,但她从来没有吃完过任何一碗。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那些饭旁边总坐着一些让她吃不下的人。
这碗饭旁边坐着的,是两个不一样的老头,两个不一样的女人,和一对搞了大半辈子发动机的夫妻。
她端起碗,吃了第一口。米饭粒粒分明,羊肉软烂入味。胡萝卜甜丝丝的,葡萄干酸酸甜甜的。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说话,没有人催她,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觉得她不吃羊肉是个问题,没有人觉得她吃了羊肉是个新闻。
她就是一个来军垦城做客的客人而已。客人在主人家吃饭,吃饱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吃完这碗手抓饭,苏西放下碗,看着叶雨泽。
“叶伯伯,天山发动机的事,你打算怎么跟FAA打?”
叶雨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瓣又飘到杯子里了。
“不打。”
苏西愣了一下。“不打?”
“不打。我们打自己的。把军垦一号飞起来。把航线开起来。把乘客运起来。把数据跑起来。”
“等我们的飞机每天都在天上飞,等我们的发动机每天都在运转,等我们的安全记录比他们还好——到时候不是我们去要证,是他们来给我们送证。”
苏西看着他手里的茶杯。杏花瓣在水面漂着,他不捞,连花带茶一起咽了下去。
“叶伯伯,这要等多久?”
叶雨泽放下茶杯。“快则三年,慢则五年。”
“三年到五年。我的第一个任期。”
叶雨泽看着她。“你对自己的第一个任期这么有信心?”
苏西笑了。“不是有信心。是必须赢。赢了,才能做事。做了事,才能连任。连任了,才能做更多的事。这是链条,一个环节都不能断。”
叶雨泽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玉娥走过来拿起茶壶续上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凌晨,军垦城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泼翻了。
叶家的男人习惯在凌晨的星空下思考——叶雨泽在书房,叶风在曼哈顿的落地窗前,叶茂在BJ的宿舍阳台,叶海在研发所的天台上。
三个人,四个地方,同一片星空。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星光反射到戈壁滩上,反射到研发所的屋顶上,反射到叶海和阿依古丽牵着手站在天台上的背影上。
阿依古丽靠在叶海肩膀上,仰着头数星星。数一会儿说一句“哎,数错了,重来”。
数一会儿又说一句“哎,又数错了,重来”。连续重来了好几次,叶海忍不住了。
“你每次数到差不多那里就断掉。那颗比较暗,你老是漏掉它。”
阿依古丽转过头看着他。“你连我数到哪颗星漏了都知道?”
叶海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这不是在实验室,不需要指出对方的计算错误。但阿依古丽没有生气。她踮起脚尖在叶海嘴角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看着他的脸。
“叶海,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连数星星都要用工程师的眼睛来数。但你就是用这双工程师的眼睛,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颗最暗的星,别人都看不到,你看到了。比如发动机里那个最小的偏差,别人都忽略,你揪住了。”
“比如我,别人都觉得我太吵、太闹、太不女生,但你从来没觉得。你只是看着我,像看一张图纸一样,认认真真地看,一行一行地看,从头看到尾。然后你说,这张图纸没有问题。”
戈壁滩上的月亮升到了正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两个小小黑点。靠在一起,分不开。
叶海低头看着那两个黑点,用自己的黑点把她的黑点盖住了。
“你的图纸,没有问题了。”
军垦城机场,第二天清晨。跑道很长,从戈壁滩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尽头是天山。苏西站在跑道边上,风吹得她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叶茂站在她旁边。“这就是军垦一号首飞的跑道。”
“从这里起飞,正对着天山?”
“对。正对着天山。一路往上。”
一架民航客机从天山上空飞过,高度大约几千米,在蓝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从这头拉到那头,像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苏西仰头看着那道白线,慢慢地散开了,被风吹成各种形状——像山、像河、像树、像路。
“叶局长,你说,军垦一号首飞那天,天气会好吗?”
叶茂仰头看着天空。“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
不管那天天气好不好,它都会飞。风大,飞。雨大,飞。雪大,飞。天上下刀子,也飞。”
苏西看着他。
“因为它等的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不能再等了。”
军垦一号首飞前夜,整个军垦城都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叶海在研发所的天台上站了很久,从傍晚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月亮升起来。
阿依古丽没有陪他,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他明天要站到发动机旁边去送它上天,这是全世界最孤独的工作。
发动机的轰鸣声会盖过一切声音——指令、报告、提醒、祝福,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你和那台机器之间的对话。
你听它转,听它喘,听它呼吸,听它心跳。它好,你跟着好;
它不好,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不是第二个人,是第一个人。不是事后才知道,是当时就知道。知道的那一刻你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因为发动机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钱,更是命。
叶海从天台上下来,走进材料实验室。阿依古丽还在。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涂层材料的检测报告。
明天发动机就要装进飞机了,涂层数据需要最后确认一遍。不是不相信白天的结果,是晚上再看一遍,心里更踏实。
这是她跟叶海学的——白天看一遍,晚上再看一遍。两遍一样,就是对的。两遍不一样,就是有问题。今天晚上这一遍,跟白天一样。
“看完了?”叶海站在门口。
阿依古丽抬起头。“看完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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