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7章外卖员 (第2/2页)
“凤姐说得对。”梅小E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对自己说,“你写的是烂诗。你是胆小鬼。你的贪婪比八戒还厉害。你的诗就是战争欺骗。”
老鼠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
梅小E停了一下。面试间里所有人都在等这个“但是”。猪八戒不咳嗽了,贾琏不揉脖子了,王熙凤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但她立刻把那个翘起来的嘴角压了下去,因为她还在生气,她还要保持愤怒的职场女性人设。
“但是你终于不再逃了。”梅小E说,“你从胃里走出来,你承认你是老鼠,你说你要变好。你花了三千年承认自己是个废物,然后你用了三分钟决定不再当废物。”
他把老鼠捧到眼前,看着那双泪汪汪的、比任何时候都亮的小眼睛。
“这比写七万首烂诗难多了。”
老鼠哭了。不是偷偷哭,不是默默哭,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三千年的委屈、三千年的孤独、三千年的“吱吱吱”全部从身体里倒出来的哭法。他的眼泪滴在梅小E的手掌上,热热的,一滴一滴,像小小的、咸味的雨。
“师兄——”
“嗯。”
“朕——我真的好想你。”
“我知道。”
“朕——我的诗真的很烂吗?”
“烂得惊天地泣鬼神。”
“那朕——我还写吗?”
梅小E想了三秒钟。
“写。但这次写点人话。”
王熙凤在旁边哼了一声。不是生气的那种哼,是那种“虽然我被感动了但我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我是面试官我要保持威严”的那种哼。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感动天庭》了。”她从桌上拿起一份表格,在上面刷刷刷写了几行字,“老鼠精——不对,你叫什么名字?”
老鼠从梅小E手心里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朕……我没有名字。老君叫我三十一。”
“三十一?那是编号,不是名字。”王熙凤皱起眉头,“你就没有一个人间的名字?姓什么?住哪儿?身份证号?”
老鼠想了想。“朕住在富士山地下三千年,身份证……被消化了。”
“什么消化了?”
“朕的身份证。三千年前的东西,放在胃里,早化成丹渣了。”
王熙凤的笔顿住了。她看着老鼠,又看了看梅小E,最后叹了口气,在表格的姓名栏里写了两个字。
“梅二。”
“什么?”老鼠瞪大了眼睛。
“你姓梅,排行第二。”王熙凤头也不抬地说,“你师兄叫梅小E,你叫梅二。简单好记,符合你们俩的废物人设。”
梅小E的嘴角动了动。“我可以拒绝吗?”
“你说呢?”
“不能。”
“知道就好。”王熙凤把表格塞进一个文件夹里,“下一个。”
猪八戒走上前。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肚子太大,导致他必须往后仰着才能看到前面的路,整个人像一个倒着走的大肚子茶壶。他的手里还端着那杯杯面,面汤已经不烫了,但他舍不得扔,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然后把空杯子随手一扔——杯子砸在角落里的一只小老鼠头上,那只小老鼠吱了一声,把杯子顶在头上当安全帽跑走了。
“俺是猪八戒。”他说,“俺来应聘的。”
王熙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的特长?”
“吃。”
“除了吃呢?”
“饿。”
“除了饿呢?”
“又吃又饿。”
王熙凤的笔在纸上戳了一个洞。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我想杀人”的冲动压了下去,换成了一种职业化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的简历上写着,你曾经在天庭担任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后来因为调戏嫦娥被贬下凡,投了猪胎。再后来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被封为净坛使者。再再后来——”
“再再后来俺下岗了。”猪八戒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像一碗放了三天的冷粥,“净坛使者这个岗位取消了,天庭精简编制,俺被优化了。”
“优化?”王熙凤的眉毛挑了起来。
“就是裁了。天庭说什么‘数字化改革’,‘AI替代’,‘无纸化办公’,净坛使者这个岗位不需要人了。他们弄了一个智能净坛机器人,每天在坛前转一圈,比俺扫得干净多了。俺就失业了。”
“失业之后呢?”
“俺去送外卖。”猪八戒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人间送外卖。美团。骑电动车的那种。俺的工号是9527,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三,差评率百分之七——”
“为什么差评?”
“因为俺在路上会忍不住把外卖吃了。”
王熙凤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她感觉自己今天揉太阳穴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一个会把客户的外卖吃掉的、被天庭裁员了的、下岗再就业失败的天蓬元帅?”
“精辟。”猪八戒竖起了大拇指,一脸“你说得对但我不会改”的表情。
“你来应聘灭鼠?”
“对。”
“你凭什么?”
猪八戒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张开嘴。
不是普通的张嘴,是那种把下巴卸下来、把喉咙打开、露出食道深处的那种张嘴。那张嘴张开来,大到可以塞进去一个西瓜——不,大到可以塞进去一个猪头——不,大到可以塞进去一整个猪八戒。
从他的喉咙深处,传出来一阵声音。不是说话,不是打嗝,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像山洞里刮风一样的——吸力。
面试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往他的嘴里飘。纸片、灰尘、小石子、老鼠屎、贾琏的领带、梅小E的口袋巾、老鼠精的冕旒——纳豆珠子全部被吸了进去,噼里啪啦地砸在猪八戒的舌头上,像下了一场硬糖冰雹。
“呜——呜呜呜呜——”王熙凤死死抓住面试桌的边缘,头发全被吸向了猪八戒的方向,整张脸被风扯成了一个滑稽的形状,“关——关——关掉——”
猪八戒合上了嘴。
一切恢复了平静。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他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打了个嗝。
嗝。
打完之后,他的嘴巴里飘出来一颗纳豆珠子,在空气中转了两圈,落在了地上。
“所以,”猪八戒舔了舔嘴唇,“俺能吃掉所有老鼠。”
王熙凤的头发还竖着,像一只被静电炸毛的猫。她慢慢地把头发按下去,一根一根地,用了大概十秒钟才恢复了人形。
“你的方案简单粗暴。”她说。
“但有效。”猪八戒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沾着纳豆的牙。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地球上所有老鼠的总重量,大概等于一万个你。你吃得过来吗?”
猪八戒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上的“无底”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拍了拍肚子,肚子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拍一个装满了水的皮球。
“俺……没想过。”
“这就是你的问题。”王熙凤站起来,走到猪八戒面前,用手指戳着他的肚子——戳一下,肚子弹一下,戳一下,弹一下,像一个果冻,“你吃。你只会吃。你从天蓬元帅吃到净坛使者,从净坛使者吃到下岗外卖员,你吃了三千年,你吃出来了什么?你吃出来一个肚子——然后呢?”
猪八戒不笑了。
“然后你遇见了这只老鼠。”王熙凤指了指梅小E手心里的老鼠精,“你吃了一辈子,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你——你不能吃老鼠的胃,因为那是他的器官。你以前会在乎这些吗?你以前会想‘这是我的食物它的感受是什么’吗?”
猪八戒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在场的人都以为他睡着了——因为他的眼睛闭着,肚子在有节奏地起伏,呼吸声均匀得像一个婴儿。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俺不会。”他说,声音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嘻嘻哈哈的味道,“俺以前不在乎。吃就吃了,饿了就吃,不想那么多。但是——”
他看着那只老鼠。
“俺不想再吃杯面了。”
王熙凤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