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3章 纳豆之战 (第1/2页)
梅小E到达高老庄第十六号矿机的时候,已经是东京湾鼠患爆发后的第十三个小时。
他本来不想来的。按照计划,马行应该在这里等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某个人——具体是谁,小E自己也不太清楚,因为这条时间线是八戒用猪粪硬生生“臭”出来的,本身就很不稳定,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三天的豆腐,看起来还是豆腐的形状,但稍微碰一下就碎了。
但马行没有等到那个人。
他等到了老鼠精。一只穿着龙袍的、会写打油诗的、自称“木星天皇”的老鼠精。
而这只老鼠精现在正蹲在高老庄第十六号矿机的控制台上,用前爪捧着一个杯面,吸溜吸溜地吃。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不是“吸溜”,而是“吱溜”——因为他的牙齿太大了,面条经过门牙的时候会被切成三段,导致每一口面条都像在吃三根独立的、互不认识的微型面条。
“你怎么又回来了?”马行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饭团,表情困惑,“你不是去地球了吗?”
老鼠精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条,端起杯面的纸碗,把汤也喝了。喝汤的声音更大——“吱吱吱吱”——像一群小老鼠在合唱。不对,他就是老鼠,所以更像是一群小老鼠在给自己唱饭前祷告歌。
“朕想了想,”老鼠精放下纸碗,用龙袍袖子擦了擦嘴,“朕去地球干什么呢?地球上那些老鼠又不认识朕。朕去了,它们只会说‘哪来的老东西’,不会叫朕爷爷。朕何必自讨没趣。”
“那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朕在等一个人。”老鼠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种严肃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严肃——他连胡须都绷直了,像两根被拉紧的琴弦。
“等谁?”
老鼠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矿机天窗外面的太空。太空中什么也没有,只有星星,和更远的地方,一个正在微弱发光的、已经开始消散的木星残骸。
然后他看到了梅小E。
准确地说,他不是“看到”的——他是“闻到”的。老鼠的嗅觉比视觉灵敏一万倍。他能闻到梅小E身上有一种古老的气味,那种气味让他的鼻子发酸,让他的后腿不自觉地开始刨地,让他的心脏跳得比矿机的轰鸣还快。
那是一种穿越了三千年的、被时间和真空共同腌制过的、只有丹炉里才能炼出来的气味。
“你……”老鼠的嘴巴张开了,胡须剧烈颤抖着,冕旒上的纳豆珠串叮叮当当地响,“你是……小三儿?”
梅小E站在矿机的入口处,身后是月球表面灰白色的尘埃和地球蓝色的光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凉,像两块被冰镇过的墨玉。
“师兄。”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矿机的金属墙壁上弹了好几下,落进老鼠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一潭死水。
老鼠愣住了。整只鼠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纳豆珠串因为惯性还在轻轻地晃。“叮——当——叮——当——”每一声都像钟声,敲在一个很小的、很古老的、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废弃了的寺庙里。
“朕……朕不是你的师兄。”老鼠的声音哑了,像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朕偷了丹药,朕跑了,朕对不起师父,朕……”
“你偷的不是丹药。”梅小E走进矿机,脚步声很轻,但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你偷的是丹渣。”
“……什么?”
“丹渣。”梅小E走到老鼠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不记得了吗?太上老君的丹炉,一炉丹药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气’,用来飞天遁地。中间一层是‘丹’,用来长生不老。最下面一层是‘渣’,用来——”
“用来什么?”老鼠的声音在发抖。
“用来让庄稼长得更好。”梅小E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老师看着自己最聪明的学生交了一张白卷时的表情,“你偷了最下面一层的渣,以为那是丹药。你吃了九粒丹渣,所以你确实长生不老了,但你不会飞天,不会遁地,不会七十二变。你只会——发光,掉眼泪的时候发光,因为丹渣里有磷。还有,你的诗写得特别烂,因为丹渣里有铅,铅中毒的症状之一就是胡言乱语。”
老鼠精的嘴巴张着,合不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因为铅中毒的关系,运转的速度大概相当于一台装了Windows 95的电脑在试图打开一个4K视频。
“那……那朕的冕旒里的米……”
“那不是三千年前的稻谷。”梅小E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那是丹渣里的谷壳。太上老君炼丹的时候,用稻谷壳当填充物,防止丹药粘连。你奶奶的奶奶的奶奶告诉你的故事,是你自己编的。因为你需要一个故事来告诉自己——你偷的不是废物。”
老鼠精的眼泪掉下来了。这次掉得很安静,没有抽泣,没有吸鼻子,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睛里滚出来,落在地上,变成一颗一颗发光的、白色的小珠子。磷光在矿机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幽幽的蓝白色光芒,像一个个很小的、很短暂的、正在死去的星星。
“朕……”老鼠精的声音轻得像风,“朕这三千年来……一直在想……如果朕当年没偷那颗丹药……朕会不会……还是一只普通的……在地里打洞的……”
“不会。”梅小E说,“因为你是我们师兄弟里天赋最高的。师父说,如果你没偷丹药,正常修炼,三千年后的今天,你应该已经是——斗战胜佛级别的。你比孙悟空只差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老鼠抬起头。泪水还在流,但他的眼睛亮了。亮的不是磷光,是另一种光——那种在彻底绝望的深渊里,忽然看到一根蛛丝时,眼睛里才会出现的光。
“真的?”
“真的。”梅小E说,“但你现在只是一只会发光的老鼠精。会写烂诗。会吃过期月饼。会把纳豆当宝贝。会在空间裂缝里漂三天三夜然后说‘朕不会飞’。”
老鼠精低下了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
矿机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嗡嗡嗡嗡嗡,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永远不会停的歌。
然后老鼠精抬起头,把冕旒扶正。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变得有力,变得不像一只老鼠,而像一个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终于醒过来的什么别的东西,“朕这三千年来,一直在逃避。朕以为偷了丹药就能一步登天,但朕偷的是渣。朕以为当了天皇就能忘记自己是谁,但朕连木星都丢了。朕以为去地球找那些老鼠就能找到归属,但朕连归属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他站起来。站得很直。龙袍虽然皱巴巴的,冕旒虽然歪了,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生了锈但依然不肯倒下的旗。
“朕在等你。”他说。
“等我?”
“对。”老鼠的眼睛里不再有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光,“朕知道你会来。因为丹渣里除了磷和铅,还有一样东西——”
“汞。”梅小E接上了他的话。
“汞。水银。”老鼠说,“水银会蒸发。蒸发到空气里,被人吸进去,被植物吸收,被雨水带到地下。三千年来,朕偷走的丹渣里的水银,一直在循环。它渗进了富士山的地下水,被岩浆加热,变成水银蒸汽,升到地面,被倭国人吸进肺里,被写进他们的DNA里,被变成了——气运隧道的蓝图。”
梅小E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
“朕是说,”老鼠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梅小E一个人能听到,“富士山下的气运工厂,不是倭国人自己建的。是朕。是朕体内的水银,通过三千年的循环,在人类的潜意识里写下了一个蓝图。他们以为自己在发展科技,其实他们只是在执行朕的计划。”
“你的计划是什么?”
“朕的计划是——”老鼠深吸一口气,“炸掉木星。”
沉默。
矿机的轰鸣声忽然变得刺耳起来。不是声音变大了,是沉默让声音显得刺耳。就像一首歌突然停了,但你还能听到那个旋律在脑子里转,转到最后变成一种嗡嗡嗡的白噪音。
“为什么?”梅小E问。
“因为木星是朕的家。”老鼠说,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很柔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东西,“朕在木星上住了三千年。朕把木星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摸过了,每一条裂缝都钻过了,每一个坑都打过滚了。朕知道木星上哪里的磁场最强,哪里的辐射最弱,哪里适合看地球升起。朕在那里建了一座皇宫——虽然是用捡来的太空垃圾建的。朕在那里养了一窝小老鼠——虽然它们后来都长大了,把朕赶出了皇宫。朕在那里过了三千年,每一天都很无聊,很孤独,很难过。”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情绪。
“但那是朕的家。”他说,“木星没了,朕的家就没了。所以朕恨所有让木星消失的东西。包括朕自己。因为——”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因为建造气运隧道的蓝图是朕写的。朕才是炸掉木星的凶手。”
梅小E看着老鼠。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嘲笑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我终于搞明白了”的笑。那种笑通常出现在侦探小说的最后一页,当侦探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发现凶手就是第一章那个看起来最无辜的角色的那个瞬间。
“你搞错了一件事。”梅小E说。
“什么?”
“木星不是被炸掉的。”
老鼠愣住了。
“木星是……”梅小E说,“自己消失的。”
老鼠的胡须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而铅中毒让这个高速运转的过程变得非常痛苦,像一台没有润滑油的发动机在干转。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就是,”梅小E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很小,金色,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富士山下的气运工厂在抽取气运的时候,抽到了一个不该抽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放在手心里,摊开。
是一粒米。
金色的,发光的,像一颗很小的、正在呼吸的星星。
老鼠的瞳孔猛地缩小了。不是瞳孔,是整只眼睛都缩小了——他的眼眶在收缩,眼球在变小,整个鼠的脸在向内塌陷,像一个正在被抽真空的塑料袋。
“那是——”他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尖叫,“那是朕的——”
“你的米。”梅小E说,“你冕旒里掉出来的那颗米。你走的时候甩掉了一颗,马行捡到了,放进了口袋里。后来他给了我。”
“那颗米怎么了?”
“它发芽了。”
老鼠低下头,看着梅小E手心里的米。米确实发芽了——一根细小的、嫩绿的芽从米粒的一端钻出来,芽尖上顶着一滴露珠一样的东西,但那不是露珠,是米粒自己分泌出来的一种透明的、黏黏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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