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第2/2页)
安帝指着自己头上发髻,“你看看舅舅的头发,这些天都白了一半了!镇业他是混账,可他身上,也和你流着一样的血啊!”他说着便已老泪纵横,再度握紧了李同光的手。
李同光看着安帝不停颤抖的手,一时愣在那里。
安帝攥着他的手,紧紧盯着他:“鹫儿,帮帮舅舅,外头的人都信不过,只有我们才是血脉至亲!只要暂时把这事掩住,只要能保镇业一条命,舅舅什么都答应你!啊,舅舅这就晋你为枢密使,督令各部各司立备粮草兵马,以待后用。啊,还得命朱衣卫即刻查探俊州情况,令边境各州县严加戒备,令沙西王立刻率沙西部五千军前往俊州迎敌……啊,这么多千头万绪的事,都得你帮着舅舅盯着啊!”
李同光在听到“枢密使”时,眼光一闪,终于回过神来。
安帝敏感地察觉到了,马上道:“朕知道你不在乎这点官职,可以后你得帮舅舅领军抗蛮,你要做元帅,没个镇得住人的职位,只怕下头的人不服你。你办事又素来牢靠,肯定能帮朕把镇业这件事全抹平了,放心,朕不会让他当太子,会将他废为庶人!啊,除了礼城公主,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李同光沉默了一会儿,终是说道:“知道内情的,应该只离宫看守礼城公主的侍卫。”
安帝马上拿出袖中小印塞过来,道:“你的羽林军人多口杂,还是带朕的沙中部亲兵前去处置比较妥当。啊,你都升了相位,也不用再管羽林军这种杂务了,让武阳侯来帮你看着就行。这是朕的私印,凭此,便宜行事。”
李同光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安帝会授予私印。他半晌才接过小印,叩头道:“谢主隆恩。”
离宫庭院里,侍卫们纷纷被殿前卫押走。
李同光审视着四周,对朱殷道:“还有追过信使的城门的守卫。”朱殷匆匆去了。
已换上一身素衣的杨盈想要说什么,却被头上还包扎着的杜长史以眼神阻止。最终,杨盈只能深吸一口气,走到李同光身边,问道:“你把他们都抓走,到底想做什么?”
李同光垂着眼睛,低声道:“你别管。总之圣上已经发兵去俊州了,我很快也会出京带兵抗蛮。”他看了一眼杨盈身上的素服,又道,“元禄不会白死。”
这时,曾经和如意交过手的沙中部军首领走上前来,向李同光拱手行礼,道:“李相,圣上令下官来取羽林军兵符。”
李同光取出兵符递过去:“有劳武阳侯。”
武阳侯点头道:“今后还要请枢密使多加关照。”
杨盈闻言,难掩震惊神色。武阳侯离开后,杨盈立刻上前问道:“你为什么突然成枢密使了?这可是宰相啊!你拿什么跟皇帝换的?”
李同光眼神一暗,轻声道:“良心。”杨盈心中一震,不由后退了一步。李同光看着她,轻轻说道,“当你选择留在安都时,就应该知道,我和你选择的这条路上会死掉很多的良心,很多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示意杜长史也靠近后,他低声道:“你们还是多想想自己吧,这样的太子,到底是嫁还不嫁?若嫁,以后太子废了,你该如何自处;若不嫁,你又要以何种身份留在安都?莫非,你还想再去跟宫里那位自荐一回不成?”
杨盈脸色一白,李同光则匆匆离去。
杨盈很快有了主意:“杜大人,孤想以北蛮人入侵为由,向安帝要求暂缓婚事。就说,就说元禄还送来了皇兄的密旨。”
杜长史点头:“密旨中还要说,因殿下本来就是使臣,是以圣上亦将两国之间的军情往来联络之事托付于你。这样更容易取信于安人。”
杨盈点头:“您想得比孤周全。呵,这样也好,比起做后宫里的金丝雀,孤还是更愿意在宫外一展天地。”
杜长史诧异道:“殿下怎么又作男子自称了?”
杨盈一怔,缓缓苦笑道:“对啊,之前才改了回来,今天一着急,又开说说“孤”了。当初是你们费尽心思才教会了我怎么舍弃女子的身份去做一个亲王,看来烙印已经烙上,轻易就洗不清了。”
杜长史:“王者,并非一定是男子。萧太后,则天大帝,都是一方霸主。”
杨盈愕然:“杜大人,您以前可不会这么说。”
杜长史坚定地道:“臣以前,也不会想到殿下能从深宫无能的弱质女子,变成如今这样英明果决、仁义厚德的主君。”他恭谨地行了一个君臣大礼:“臣之所以归来,就是为了一报当日殿下舍命相救之情。如今战云将至,臣欲披肝沥胆,助殿下在这波谲云诡里闯出一片未来。若殿下真能做好这个协力两国共同抗敌的联络官,往后,臣定会联络朝野,为殿下争来一个能如亲王般开府任官的实权长公主之位!”
杨盈深深地看着他,最终以手虚扶:“孤定当殚精竭诚,不负杜卿之义。”
李同光正和殿前卫办理着羽林军虎符的交接,脑后却重重受了一击,当即晕迷过去。
等到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离宫大门内的草地上,李同光情知中计,惊怒地拍着大门,吼道:“武阳侯,你想干什么,开门!”
外面传来武阳侯略带无奈的淡漠嗓音:“下官也是奉旨行事,小公爷稍安勿躁。”
李同光一怔,他先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因安帝眼中的切切哀求和枢密使之位的诱惑而未能神思的诸多线索,在脑中电光火石般串连起来。他猛地明白过来。
早在安帝询问他,除了礼城公主,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时,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他这个手握把柄的知情人一并除去。而他居然轻松地就被一个空口无凭的枢密使,换走了羽林军的兵权。
——他这个舅舅,当真是好真的演技、好深的心计。
此时杨盈也已闻声奔至,问道:“怎么回事?”
李同光颓然冷笑道:“我被我那个皇帝舅舅骗了。”
皇宫偏殿里。
二皇子还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殿门突然打开,安帝逆光而入,身姿英伟。二皇子下意识跪地:“父皇……”
安帝走到他身边,见他脸上涕泗横流一塌糊涂,恨铁不成钢道:“没用的蠢货。把柄都在人家手上了,光哭有个鬼用?”
二皇子一怔。
安帝拂袍在一旁坐下,问道:“你与北蛮人之间还有联系吗?”
二皇子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半晌才急切地说道:“有,北蛮人有个军师会说我们的话,他最先就是通过俊州那边的一个商人联系儿臣的。”
安帝看着他,阴冷地说道:“你联络他们,就说朕可以给他们俊州一带的地图和兵力布防,事后还可以给他们十万石粮五万银五万绢的岁币,条件是他们要先赢了沙西部,然后在归德城一带大败给朕。至于以后,他们是要回北边,还是要继续打梧国,朕都不管。”
二皇子愕然。
安帝皱眉,虽厌他无能,却还是不耐烦地解释给他听:“前阵子被任辛那么一搞,朕颜面大失,民心不稳。你舅舅的沙东部,也因为你母后的事暗自对朕不服,稍微弹压不住,只怕就就要造反了,不然你以为朕为什么要着急立你当太子?还不是为了安抚他们。你和北蛮的事要是真被捅出来,你死了也就罢了,但朕会被你拖累的更深。所以索性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要北蛮人陪朕演一场戏。”
他的眼中俱是奸雄的阴鸷,目光盯着虚空,五指一攥:“亲征,自古就是聚拢权力、赢得民心的最好法子。只要朕能大胜北蛮,将他们重新逐出天门关,那史书之上,朕就还能是那个万民拥戴、文冶武功的贤帝!”
二皇子震惊之余,又眼怀希望地看着安帝,问道:“那父皇,儿臣、儿臣还能当太子吗?”
安帝瞥他一眼:“朕说你能,你就能。李同光、礼城公主和所有的知情人,都被朕软禁起来了。而且,朕还要大典上亲自宣布派沙西王出兵一事!”他阴冷地一笑,森然说道,“必需得把他捧得高高的,他败得越惨,才能越衬托朕的武勋!”
三日后,离宫。
杜长史和杨盈相对而坐,面前桌上摆着些简陋的饭食。杜长史神色郁郁,心神不属地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杨盈见状,便夹了一块冷肉放到杜长史碗中,规劝道:“就算不好吃,您还未康复,也得多吃的些。”
杜长史忙回过神来,推拒道:“臣不用,殿下这几日也没用多少,”目光扫过桌上饭食,又叹了口气,“唉,安国人送来的饭食,越来越简陋了。”
杨盈固执道:“我还年轻,扛得住。您快吃,不然孤要生气了。”
杜长史只得吃了。吃完,又担忧地抬头问道:“庆国公如何了?他少年心性,却遇此巨变。臣担心他……”
杨盈道:“一直不说话,整天就颓在那里。前天我问他明明会武功,为什么不翻墙逃出去,他就指指墙头的那些箭手,转身就走了。”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就这样还想做第一权臣呢,远舟哥哥会不会太高看他了?”
杜长史便向杨盈解释道:“庆国公一身荣华都系于两处——长公主的皇室血脉,以及他的军功。如今安帝囚禁了他,又收回了羽林卫军权,他就算逃出去,又能如何?难道浪迹天涯做个百姓吗?所以还不如等下去,看看有没有转寰之机,毕竟他又没犯什么死罪。”
杨盈若有所思。却突然看到杜长史表情痛苦,忙问:“您怎么了?”
杜长史捂着胃,强忍道:“无妨,这几日吃的不合适,胃疾犯了。”
杨盈懊恼地叹了口气:“怨我,这些天连口热水都没有,还逼您吃冷肉。”想了想,忙抓起碗里的芋头,“您等着,我跟你弄去。”便跑出房去。
杜长史欲追,却痛得实在动不了。
秋意渐浓,离宫庭院已是落叶遍地,却无人打扫。李同光蹲在沙地上,正对着沙地上新画出的天门关一代的地图,凝眉推演着北蛮人可能会有的进攻路线。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牛角号的长鸣声。李同光眼色微动,闪身奔向墙根。
安国皇宫宗庙。
秋风烈烈吹动旗幡,侍卫们衣甲鲜亮,阵列在通往宗庙大殿的道路两侧。立储大典即将开始,宗庙内外一片庄严肃穆。兵士们吹响牛角号,早已恭候在外的百官身着礼服,向着宗庙大殿走去。来到宗庙大殿外,却被侍卫拦下,一一盘查。有的还被对查画像,上下搜查所携物品。
侍卫们手中托着个托盘,盘中笏板堆叠成山。一个官员不解地放下手中笏板。
老臣王相见状,惊愕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朝服连笏板都不许带?”
邓恢拱手行礼,解释道:“恐有奸人混入,圣上令朱衣卫会同殿前司详加盘查,所有锐器硬物,皆不可入,还请见谅。”
身后有人四下张望着,咕哝道:“怪了,怎么沙西王和庆国公都没见?”邓恢闻言,眼神不由一闪。
离宫庭院墙上,两个侍卫听着远方号角声,低声议论起来。其中一个说:“立储大典快开始了,听说好大的阵势,还有富户沿街撒钱!”另一人道:“是吗?最近手头紧,真想去看看。”前头那人便说,“你去吧,守这儿的有五六十个呢,他们就那么几个人,咱们走一半都看得住,老胡他们已经去了。”
墙根下的李同光眉摸着剑柄,刹时间有了跃上墙的冲动,却最终还是放弃了。
突然间,他闻到了些古怪的味道,鼻子微微一动。抬头望见离宫庭院里白烟升起,连忙飞奔过去。
却是杨盈用石块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正在烧水。灶下烟气弥漫,她被呛得直咳嗽。李同光捂着鼻子抢上前去,拔出剑来。
杨盈被吓了一跳,忙问:“你干嘛?”
李同光却用剑挑出了一团燃烧的草,扔在地上,上脚踩灭。不满道:“你不想活了?独白草也敢烧,这草有毒的!”
杨盈惊呆了,心虚地解释着:“我们江南没有这种草,我只是看见那有一丛草被哂干了,就顺手拿来……”说着眼睛忽地一亮,压低声音道,“这草要是有毒,能不能找些把外头那些侍卫熏晕?”
李同光瞥了她一眼,无语道:“师父都教了你些什么啊?这么大一座离宫,得多少草才够?”
杨盈不服地道:“师父只教我任何时候都不要坐以待毙,就算没了羽林军,你不是还有封地吗?要是能逃出去——”她见李同光又露出不屑的神色,便有些悻悻然,无奈道,“好好,我不说就是。”
便低头继续往灶里添着树枝,专心烧水。
李同光略觉怪异,问道:“你一个公主,居然会搭灶烧水?”
“我娘到死才追封了采女,江南的冬天一样也能冻死人,你觉得我在冷宫里要不会这些,能活到几岁?”
李同光一怔,有些感同身受。见杨盈形单影只,身形柔弱,明明是个公主,却又如杂草般顽强野生。目光不由柔软了些。便顺势在一边坐下,同她闲聊道:“小时候,我也经常吃冷炊饼。你好歹还有个皇帝爹,我连爹都没有。”
杨盈想了想,用树枝刨出火堆里的芋头推过去:“你是在安慰我吧,这个芋头,就当谢礼了。熟的,烤热了香点。”
李同光用剑一挑那芋头,在空中劈为两半,又用剑串起来递给她:“一人一半。”
杨盈取下一块捧着便吃,不顾形象。李同光就着剑尖也吃了一口,也是眼前一亮。两人对视一眼,见对方嘴角沾了炉灰,莫名就觉得顺眼、亲切了许多。
李同光叹道:“师父要是知道我把她送的青云用来劈芋头,不知会想什么?”
“她才不会在意——”杨盈说着便反应过来,“这剑叫‘青云’?”
李同光点头:“怎么了?”
杨盈追怀往昔,低眉道:“我认识一个人,也叫青云,”说着便苦涩地一笑,叹息道,“他和你一样野心勃勃,都出卖了自己的一些东西去换荣华富贵。”顿了一顿,又道,“希望你的结局,能比他好点。”
李同光瞥她一眼:“那人是你情郎?你不是在为那个元禄在穿素吗?”
杨盈低头看了眼身上素服,反诘道,“不可以吗?谁说女人一辈子就只能喜欢上一个男人的?难道我们女人就非得跟戏词里一样,不管遇见什么人,就只配从一而终了吗?”
李同光一哂,随即便又垂了眼睛,露出些落寞的神色,坚决地道:“反正我一辈子只会喜欢师父一人。”
杨盈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人生很长的,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随即神色便也黯然下来,“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手下,元禄出事后马上就帮我安排了火葬和佛寺供养,要不然,他现在怕是都不能安宁。”
李同光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他是个英雄,而且我瞧师父以前对他也颇为看顾。你想好以后以后怎么安排自己没有?”
杨盈没怎么在意,随口道:“我肯定不会做叛国之人的太子妃。”犹豫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和六道堂安都分堂一直有联络,他们知道我被软禁了,一定会伺机救我的。”她抬眼看着李同光,“大不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逃。”
李同光摇头道:“我走不了,也没必要走。安帝之所以不杀我,多半还是看中我能领军。要是前线告急,把我关上一阵子,磨光了锐气,到时我自然会为了重得恩宠而在在战场上拼命。”说着便冷笑一声露出些讥讽的神色,“只恨我当时没想清楚这些。”
杨盈一咬牙,安慰他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相信远舟哥哥和如意姐一旦知道消息,绝对不会不管咱们的。”这时灶上水壶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杨盈用布包起铫子,问道:“水热了。你要不要喝一些?”
李同光没理她,就势躺下,望天不再说话。杨盈一哂,提着水壶离开了。
过了半晌,突然一声陶器落地的碎裂声传来,紧接着便是杨盈低声的惊呼。李同光下意识弹身而起。
李同光奔进房间里,却见初月一身侍卫服装,正焦急地对拿用峨眉刺指着她的杨盈和杜长史道:“别动手,我是来救你们的!”她回头看到李同光,立刻松了一口气,忙道,“你来得正好。”
李同光一边警惕地看着窗外,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初月道:“父王和我大哥前日被派去了俊州增援,可刚出京就觉得不对,后军交来的粮草数量太少,弓弩虽然勉强够,但箭却只有该配的四成。父王觉着圣上不像是要真心打北蛮的样子,要我留意京中情势。结果今天早上,宁远舟和任如意就突然找到我府里来了。”
众人都是一惊:“什么?”
“是真的。”初月恳切地看着李同光,“他们说,你的剑叫青云,是她在校场送给你的,原来是昭节皇后的。”又对杨盈道,“他的母亲姓顾,是你的女傅,把你从三岁教到七岁。”
杨盈兴奋起来:“我就说他们——”忽地想起外面还有人看守,连忙掩住嘴,眼睛晶亮地看着初月,“你继续说。”
初月道:“他们在途中收到六道堂和金沙楼的消息,便火速刚赶到安都,抓了李镇业的亲随审问后,知道你们被软禁在这里,就托我过来相救。外头的侍卫有几个是沙西部的……”
李同光犹然没有尽信,问道:“你和他们素不相识,为什么——”
初月低声打断了她,焦急道:“因为宁远舟发现圣上在悄悄联络北蛮,想把我父王也卖了!他想让我爹败给北蛮狼主,然后他再踏着沙西部的尸骨来一场大胜,这样就能掩盖掉他以前的那些丑事了!”
李同光巨震,缓缓道:“果真如此!”
初月道:“立储大典之后肯定会有一场大乱,所以我才赶紧过来……哎呀没时间了,侍卫每一柱香就要换一次班,”她赶紧打开包袱,从里面取了衣服分给他们,催促道,“快换上衣裳,赶紧跟我从后门走。”又对杨盈道,“六道堂接应你们的人已经等在外头了。”三人连忙更换衣服。
杨盈却突然想起些什么,对李同光道:“我们有人接应,出去就安全了,你可能比我更需要这个。”她塞给李同光一个指环,低声道:“远舟哥哥给的,”又教李同光怎么用,“按这里,会有小针弹出,中毒者马上会昏倒。你留着防身。”
李同光略有些意外,却还是接了过来,顿了顿,才道:“谢了。”
四人打扮成侍卫,悄悄从离宫的后门溜了出去。分乘两辆车,沿着僻静的道路,迅速地离开的离宫。
马车疾驰。初月盯着窗外,焦急地说道:“我虽然练过兵,但从来没上过战场。我把手下的骑奴都借给你好吗?你带着他们赶紧去救我父王大哥……”
李同光却转着手上的指环,若有所思地打断她:“你为什么刚才要说立储大典之后肯定会有一场大乱?宁远舟他们在哪儿?为什么你来了,他们却没有出现?”
初月道:“他们赶去立储大典了。”李同光眼眸急剧收缩,初月忙着观察窗外状况,并未留意到他的神色,继续说道,“任如意想在大典上直接把圣上和李镇业一起杀了,可是宁远舟说不行,他说圣上如果死了,大安必定大乱,反而便宜了北蛮人。最后他们决定只杀李镇业,以他的性命兵谏圣上,逼他务必出兵抗击北蛮。可我担心他们万一失败,这才——”
李同光立刻打断了她,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会失败?”
“因为,”初月垂了眼睛,露出些不安的神色,她低声道,“他们两个的状况看起来都不算太好。我担心他们骗我,就趁他们换药时在密室里偷听。原他们是骑马奔了三天三夜才赶到安都的,任如意犯了旧伤,不停在咳血;宁远舟的内力好像也有问题,任如意说他最多能连续支持十招,他们俩争了半天由谁去刺杀,最后才决定一起去。”
李同光霎时紧张了起来:“咳血?”
这一次,就连朱殷也陡然紧绷起来。
初月忙道:“但是她精神不错,我们王府的侍卫,四五个都不是她的对手。”
李同光却闭目道:“别说话。”
他抱着头,飞速地思考着什么。初月和朱殷也都屏息紧张地看着他。
良久,李同光终于直起身子,眼中却多了一丝狠厉。他看向初月,缓缓道:“你想救你父兄对吧,那先借我五十个沙西部的侍卫。”
朱殷觉察到了什么,抬眼看向李同光。
初月不解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李同光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睛里闪着不容置疑地的光,“但只要我今天办妥了这件事,立刻就能安排五千大军去增援你父亲,这比你那几百个骑奴强出十倍。”
初月犹豫了片刻,但很快便下定了决心,果断地点头道:“好!”她探头看向窗外,见四下无人,忙道,“停车!”回头对李同光道一声,“我先去安排侍卫,一柱香后见!”便跳下马车,飞奔而去。
马车继续前行。李同光沉默端坐着,车厢阴影落在他的脸上,一双黑瞳子在暗影里依旧亮着狠厉果决的光。
朱殷试探地问道:“侯爷,难道你想要——”
李同光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次我得孤注一掷,只要稍有差错,就会万劫不复。”他转头看向朱殷,道,“你前些日子不是刚成亲吗,这回就别跟着我了,赶紧带着你家娘子出城吧。”
朱殷坚决地摇了摇头:“属下哪儿都不去。”他眼中难掩恨意,说道,“圣上软禁您的同时,也派殿前卫搜查了国公府,属下虽及时避了出去,却没来得及带上贱内……她命薄,没能熬得过重刑。”
李同光一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那这一回,我们就一起赌一把!”
这时,远方牛角号的长鸣再一次响起。
三族打扮的仪卫们停下了牛角号。百官肃立之时,邓恢等人带着侍卫还在巡视。
丹陛之上平台上,安帝一身大礼服,在紫烟缭绕的宗庙外升座,号乐随即停下。他的身边,有一座锦缎搭成的册宝亭,案上供奉着太子册宝。安帝俯看着百官。此时,内监鸣九声响鞭。
礼官高声唱报:“吉时至,宣皇二子李镇业!”
伴随着轻鼓声,二皇子身朝服,戴着冠冕,在红色龙纹罗伞之下,款步进入广场。
无人知晓,就安都宗庙册立大典进行的同时,被安帝和新太子故意引入天门关的北蛮大军,铁骑踏破了俊州城。
礼官高唱:“拜!”
宗庙之外,二皇子和百官跪地听宣。
而俊州城中,百姓们也北蛮捆着手臂按着头颅,以刀柄利刃逼迫着,纷纷跪倒在地。
礼官高声宣读策文:“自昔圣王,咸建储贰,盖将嗣守神器,虔奉宗禋……”
宗庙之外,百官匍匐在地。
而俊州城中,跪地的百姓、士兵却一批又一批地被北蛮人砍倒在地。
礼官宣读着:“朕缵服鸿绪,丕承前烈……”声音回响在安都秋日高爽的蓝天之下。
宗庙之外的宝座上,安帝俯看着跪伏于地的百官,鬓边已见白发的他,今日格外意气风发。
与此同是的俊州城中,北蛮狼主登上了俊州城门,俯看这城中繁华,一手抓起手下送上的黄金珠宝,满眼得意,哈哈大笑。
城中北蛮人仰头看着城墙上的狼主。狼主举起狼头杖,一指天空,说了几句北蛮语,再指远方,宣令:烧抢一日,再攻归德城,以雪合县之耻!
城下北蛮人振臂欢呼。高举着刀斧转头冲进民居,展开抢杀,城中女子小儿奔逃倒地,转眼间血流成河。
一张残破的地图浸在死去的军官身下的血泊里。地图上俊州以西不远,便是旻城,而旻城之西北,便是归德原。
宗庙外,册封大典也已逼近尾声。
礼官高声宣唱:“……册皇二子李镇业为太子!”
二皇子意气昂扬,跪地高呼:“臣领旨!”
众官齐声恭贺:“圣上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千岁!”
二皇子难掩兴奋地走上台阶,安帝伸手,内侍从册宝亭上取过册宝奉上。可就在内侍将将走到安帝与二皇子面前时,脚下一绊,托盘突然一歪,眼看册宝便要滑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