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第2/2页)
如意悄然奔至四夷馆外,跃上高处正望见李同光扶着倒地的杨盈说话,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气。
而下方,李同光也已回过神来,大声喊道:“殿下,殿下你坚持住!!”他反手一扣杨盈的脉搏,故作惊慌道,“不好,烟入肺腑,心脉越来越弱,快叫大夫!”
沙中部的士兵们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同光已回头瞪向这群部兵的首领,怒道:“你想带礼王走是吧?好,人死了,你去和圣上交代!”
那首领犹豫着退后了一步,想了想,道:“算了,反正这么多人盯着,他也不敢放礼王走!”便回身吩咐下属,“马上赶回城门增援,绝不能放走一个安国人!”
李同光和杨盈同时大惊,躲在高处的如意闻言,眼瞳也不由一缩。
首领回头看了眼李同光,冷笑一声:“哟,慌了?”目光凶狠地留下一句,“等我弄清了你为什么硬要接管四城城门,咱们再慢慢和圣上交代!”便一挥手,带上士兵们齐刷刷地转身上马,奔向城门。
奔跑中,又有人吹响牛角号,向远方传递消息。
李同光杨盈都心焦不已,然而四面耳目众多,他们都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这群人上马离去。
突然,一个人影如鬼魅般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手指一拂过他们的后背,两人同时被点了穴道,身体都是一僵。
如意俯身在杨盈耳边,轻轻说道:“好好跟着鹫儿,他会保护你。”杨盈猛地睁大了眼睛。她已从如意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她想回头询问,喉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如意的红唇已移向李同光的颈边。身后烈火腾烧,不时有梁柱倾倒,火焰一窜一窜地照着他们的面容。呼呼的火焰声中,如意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她说:“安顿好她就来找我。我来助你洗清怀疑,直上青云。”
不等李同光反就过来,如意便已飞身而去,只见她踏着屋檐肩头追上了前方沙中部的马队,挥手一剑刺伤了这队士兵的首领。
首领应声坠马落地。如意跃上他的白马,一勒马缰,马高高人立而起。她昂然转向众人,怒喝一声:“任辛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听者无不愕然,片刻之后才喧哗起来:“任辛,她就是任辛!”
如意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聚在了她身上,当即一甩缰绳,策马飞奔而去。
受伤的首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如意的背影,怒吼道:“追!全都给我追!”牛角号被再度吹响,橐橐的马蹄声踏破暗夜,急促地追赶上前。
听到牛角号声,四面八方的沙中部士兵都不由竖起了耳朵,随即纷纷拨转了马头。
夜未央,安都城中兵火缭乱。大街小巷无数兵马自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街口,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追逐而去。有沙中部的骑兵,也有受命一直在城中搜捕如意的朱衣卫。
而缭乱兵火的中心,如意跨着白马纵身奔逃。身后稀稀落落的火把,渐渐汇聚成一片奔流的火光。
追逃之中,朱衣卫的六只鸣镝也再一次破空,响彻了天地。
城门处,原本正与李同光手下的羽林军争执推搡的众人被号角鸣镝所惊,纷纷停手望向天际。突然间,几声爆炸从距离城门不远处的民房里响起,惊叫声一时乍起。
打扮成百姓的孙朗奔走大喊着:“走水啦!走水啦!”
百姓们惊恐不已,纷纷逃避。
元禄趁乱嘶喊着:“往城外逃,外面没火!”
奔逃的人流掉头涌向城门,禁军们正欲上前阻拦,朱殷使了个眼色,手下的羽林军立刻抢先挡在了禁军前面,装作要去拦人的模样,却一跤绊倒在地。禁军们骤然被阻住了去路,而对面奔逃的人群已然汹涌而来,霎时便将还未来得及站成人墙的禁军们冲得七零八落,四面眨眼间已是一片混乱。
六道堂众人们趁乱混进了人群,和汹涌的人流一道冲向城门。一行人将梧帝和杜大人打扮成女子模样,用幕篱遮住头脸,由钱昭和与十三背着,其余众人环绕在四周,强行带了出去。元禄正紧张地压阵在后,突然身旁一只手臂伸过来,替他拨开了撞上来的行人。元禄一扭头,便见宁远舟不知何时竟已出现在他身旁,惊喜道:“头儿,你怎么又回来——”
宁远舟示意他闭嘴,拉着他冲出城门后,一指弹向朱殷的铠甲。朱殷听到盔甲响动,回头正对上宁远舟的目光。朱殷会意,立刻高声叫道:“快关城门!快啊!”羽林卫们连忙去关城门。
城门外早有人前来接应,宁远舟一行人匆匆将梧帝和杜长史推上马车,自己也纷纷上马,向着城外飞奔而去。
安都城中,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追兵渐次合流,已将如意重重围困起来。如意纵马飞奔着,挥剑杀出一条血路。突然间,斜刺里一只飞箭袭来,正中马腿,如意胯下白马失足倒下。
如意就势滚地,歇去冲击。再起身时,率众追赶她的沙中部将领和邓恢等人,就已驱马赶到了她的身前,合围将她困在包围圈中。
如意毫无惧色,手持“红尘”剑步战杀上前去,同一众敌人展开血战。红尘剑的锋芒映着火光、血光,舞得如狂风席卷落英,凶猛缭乱,所过之处众人或倒或伤。明明是她以一敌多,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然而她似乎无意杀伤,能取命的招数每每留情三分。反而被人趁势所伤。迁延渐久,她身上旧伤崩裂,新伤又添,渐渐血染重衣。
邓恢见状略有些不忍,沙中部将军却招招凌厉逼命。血战中如意拼着受伤,一剑将沙中部军首领斩下马来,横剑在他脖子上。沙中部军不甘被擒,昂首道:“杀了我吧。”
如意却说:“你只是我的对手,又不是我敌人,大家同为安人,我为什么要杀你?”她用力将沙中部军首领推出,自己却也是一口鲜血喷出。她单手扶剑,抬眼环顾众人,一声怒喝,“下一个,谁来?任辛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那声音响遏行云。众人闻声,竟都下意识地地一震,摔在地上的沙中部将领也震惊地仰首看着她。火把噼啪地响着,映照在她的脸上。但见她黑瞳蒙霜,红唇染血。明明已是遍体鳞伤,身躯却仍孤傲不坠。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吼叫:“任左使,别打了!”随即朱衣卫们都面露不忍的神色,卢庚也含泪道,“没错!别打了!您停手吧!”
邓恢沉默片刻,也抬头看向如意,道:“任辛,你只要放下剑,我保证给你一个痛快。”
如意摇摇欲坠,却仍是冷笑道:“这一回,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她回望众人,再一次吼道,“任辛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无人回应。
她拄剑前行,站在她前进方向上的人,却都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万人退避之中,忽听远方似是有人说了句什么,随即人群渐渐两分开来,给一个人让开了道路。如意抬头望去,眸光不由一闪——便见李同光金冠银袍,身姿如琼竹玉树一般,正自万人之中向她走来。
……终于到了。如意想。
然而她口中说的却是:“李同光?!你居然也来跟我作对?!怎么,你想欺师灭祖?”
李同光自然知道她是在作戏,当即冷冷回应:“你胆敢挟持圣上,便是罪无可赦!”
如意冷笑一声,挥剑迎上,与李同光缠斗在一起。两人剑光交错,恍惚间似是再次回到从前。
十六岁的李同光意气昂扬地在校场上同如意比试着,如意单手负于背后,与他剑光往来。
……
李同光目光一晃,强行收敛心神。他来此便是想要掩护如意脱困。打斗中,他带着如意跃上房顶,低声道:“师父,我来断后,你快走!“
如意却低声道:“我走不掉了。百鸟朝凤!“
这是当年他与她练了无数次的招数,李同光下意识地遵令,可待他回过神时,才见手中的剑竟然不知何时已正中如意胸前。
李同光震惊万分,下意识地去抱如意。如意却推开他,低声在他耳边道:“我说过,会助你洗清怀疑,直上青云。”凝视着他,她缓缓一笑:“只有我不在了,你才能真正从鹫儿变成李同光。”
言毕,她便象一只折翅的蝴蝶般缓缓自屋顶上跌落了下去。
城外,使团众人已纵马奔离了安都。队伍最前方的宁远舟却突然浑身一震,呕出一摊血来。他猛然一勒马缰,马人立起来。他回望向火光冲天的安都,心中如遇雷击。
于十三看到了他唇边的血,担忧地驱马上前:“老宁?!”
宁远舟脸色平静道:“刚才对掌时受的伤,没事,淤血吐出来就好了。”他抓着缰绳的手早已紧得不能再紧,却仍是拨马回头,高声催促众人,“继续,别停!一定要在天亮前赶到六里堡分堂!”
如意摔倒在地上,不再动弹。邓恢错愕许久,回过神后,立刻扑上前去为她止血。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只李同光一人,如被定住了一般一直痴痴地跪在屋顶上,看着地上被鲜血湿透了半身的如意。
邓恢见如意身上气息越发微弱,果断吩咐道:“把她弄上马!”
众人齐心合力,小心地把如意搬上马去。孔阳牵着马缰,邓恢亲自在一边押送。如意伏在马背上昏迷不醒,身上的血一点点染红了白马。
李同光此时方才如梦初醒,他跌撞着跃下房顶,挡在邓恢面前,问道:“你们要去哪?”
邓恢道:“带她进宫,圣上要亲审任辛!”李同光正想阻拦,邓恢却已驱马上前格开他,语含深意,“长庆侯英勇果毅,不惜亲身犯险擒拿钦犯,此等大功,邓某必定当面向圣上一一亲述。”
李同光身子猛地僵直,只能僵硬地站在那儿,眼看着邓恢一行人带着如意离去。须臾后卢庚折返回来,捡起“红尘”,珍而重之地捧着跟上前去。
突然间,白马行进的前方,刚才与如意对战的沙中部军首领单膝跪下,目送着如意伏在马背上的身影,道:“任辛,你是个英雄!”
卢庚看了众人一眼,一咬牙,也单膝跪下了。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了下来。就在众人跪地目送之中,朱衣卫簇拥着白马背上的如意缓缓离去。
唯有李同光仍木然站立在原处。突然,他一咬牙,转身对手下道:“全城搜查!本侯就不信梧帝能长了翅膀飞出城去!”
四面刀兵之声已然平息,各处的大火也渐渐远去了。夜色之下,街道上一片寂静,除了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橐橐声,就只有如意的血滴落在地上时,不时发出的滴答声。
一行数十名朱衣卫押送着如意走向宫城,而宫城已然遥遥在望。
突然间,早先一直安静地伏在白马上的如意剧烈地呛咳起来,险些滑下马去。孔阳连忙上前将她扶好。但没几步之后,如意的身体又要斜斜地滑落下去。孔阳只好回头吩咐手下:“找根绳子过来!”
邓恢一直纵马走在如意身侧,此刻看到如意苍白的面色,突然说道:“不用,我来。”
他跃下马来,换乘到驮着如意的那匹白马背上,将如意控制住。这才示意众人继续前行。
孔阳错愕地抬头看向他,见邓恢脸上那近乎永久的笑容竟然消失了,不禁打了个寒战。忙以眼神暗示其余众人,和白马保持距离。
如意缓过气息,渐渐苏醒过来。察觉到邓恢的举动,喘息着自马背上扭过身来,看向邓恢,一笑,虚弱地问道:“邓指挥使,你是同情我,还是我宫城上那句话,让你心有戚戚?”
邓恢控马前行,只淡淡道:“别说话,省点力气吧。”
如意边咳便笑道,“再不说的话,我就要死啦。”她挪动了一下,又险些掉下马去,邓恢索性一把拉起她,让她倚在自己的肩头。只这么几下动作,如意便又喘息起来。待气息稍一平复,便虚弱地半垂着眼睛,在邓恢耳边说道,“我几岁就被卖进朱衣卫,现在,又要为朱衣卫而死。我认了。可他明明知道你的父亲死在朱衣卫手里,却还要派你来当指挥使,他有没有想过你也会心痛,也会难过?”说几句,再喘息咳嗽几句,攒够了力气,便继续说下去,“他一边要你收拾整治朱衣卫,一边又要你依然和原来的朱衣卫那样,狗一样跟在他身边……”
邓恢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安帝甩在他脸上的耳光,想起自己像走狗般几次被他踹倒在地,想起安帝那句森冷的:“朕不但会杀了你,还会掘了你邓氏三代祖坟!”
邓恢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缰绳。
如意喘息着,继续说道:“我查过你,你曾经请调离开近卫,想去镇守关山,其实你也有过塞外挽弓、踏破楼兰的雄心壮志吧?可他不放你走,只想让你当他拴着绳的鹰犬,一辈子把你困在他身边……”
邓恢面容宛若木雕,丝毫情绪都不泄露。只冷冷地打断了如意:“你不必挑拨我和圣上的关系。少说点话,别把自己呛死了,呆会儿见了圣上,还有得你罪受呢。”
如意语中颇有深意:“被我闹了这么一回,你手下的白雀恐怕逃掉十之八九,难怪你不想我死,只想我长久受罪。”
邓恢面无表情道:“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故意让长庆侯伤了你,就是为了送他一场功劳,摘清他保全他,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垫了话,已经算是帮过你了。”
如意笑了起来:“我也帮过你啊。”
“我知道。”邓恢淡漠道,“那天宁远舟在宫门外帮我救缢杀的卫众,他说的那个不忍心让卫众枉死的好心人,就是你吧?你这边大闹宫城,那边六道堂又同时救走了梧帝,天下没有那么碰巧的事,你们肯定认识。”顿了一顿,他又问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如意叹息道:“因为我和你一样,虽然恨朱衣卫,但也同样以身为朱衣卫为傲。”
邓恢大震。
如意咳呛几声,呕出血来。邓恢忙抱稳了她,单手从怀中摸出药葫芦,倒药给她吃。
如意却挥手将药丸打飞,皱眉道:“我不想死在那个杀妻背信的小人面前。”她探手摸出邓恢腰间的匕首,递给邓恢,指着自己胸口道,“你说过要给我一个痛快的。之前在万年寺,你骗了我。你欠我一回。”
她一边说,一边不断地吐血。
邓恢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却没有动作。如意便引着他手,一点点靠近自己的胸膛,虚点着心口,道:“这里,就是我的心。”
邓恢却仍旧没有动作。
如意虚弱地一笑,讥讽地看着他:“你还是在怕他,懦夫,没种。”
邓恢只觉脑中有根弦被她一拨,他一匕首刺进了如意的胸膛,如意整个身体重重一弹。她笑了起来,但那笑容还未结束,整个人便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样瘫软了下去,再无生气。
空中明月高悬,清辉洒落。时光仿佛有片刻凝滞。
邓恢没有动,也没有表情,只维持着匕首刺入时的姿势。数息之后,他松开了手,如意的尸体便如布袋一般慢慢从马背上滑落下来。
远远跟在后面的朱衣卫们看到如意跌落,都大惊失色,连忙奔上前来。孔阳探了探如意的鼻息,发现如意已然断气,惶急地抬头看向邓恢:“尊上?!”
邓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道:“慌什么?反正圣上想要看到的,也只是她的尸体。”
孔阳张口结舌。
邓恢又问:“任辛刚进朱衣卫时,做过两年的白雀?”
孔阳愕然,半晌才点了点头。
邓恢眼皮一耷,淡漠道:“难怪我爹当年会栽在白雀手上。越魅惑的妖精就越毒,他死得不冤。”话音落下后,消失已久的笑容终于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他带好了他的笑容面具,便撇下所有的人,独自向着宫城走去。
皇宫正殿里,安帝端坐在宝座之上。沙西王、王相,先前聚集在城楼之下的百官都已回到殿中,分立在大殿两侧。邓恢带着他那永久不变的笑容走入大殿,来到丹陛之下,向着安帝跪拜道:“臣幸不辱命,会同长庆侯已经将逆贼任辛格杀。”
李同光和沙中部军首领跟随在他身后,同时向安帝复命。李同光目光冰冷又痛苦地盯着地上如意的尸体,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但安帝的心神全落在如意身上,并未留意到他的异常。
安帝走下宝座,亲自上前确认如意的尸身。见如意胸前插着匕首,身上再无一丝活气,便恶狠狠地踢了尸体一脚。这一脚他显然用足了力气,踢过之后气息都有些微喘。但仅止于此显然还不足以发泄他心中怨毒,他嘶哑道:“死得好!此等逆臣,罪无可赦,着夷三族,城门戮尸十日!”
但他话音出口后,却无人回应。安帝环顾四周,目光森冷阴毒看着众人,怒道:“你们都聋了?”
李同光机械地回禀道:“禀圣上,罪臣任辛五年前因谋逆先皇后之罪,已被夷过三族了。”
沙中部军首领抬头看向安帝,直言道:“臣是个粗人,不懂其他道理,但任辛毕竟是为皇后讨理,又真刀真剑跟我斗过,算是个英雄,现在人都死了,还要作贱她,这……”
沙西王也面带忧虑,说道:“圣上刚才毕竟当着百官的面承认了先皇后的新死因,不管是真是伪,但明日早朝,沙东部的官员势必都不会放过。任辛是为皇后张目,若是再戮尸,只怕会激起三族纷争啊。”
王相也叹了口气,规劝道:“圣上,昨夜皇城之事,民间议论颇多,臣以为,此事宜疏不宜堵。”
安帝震惊地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
邓恢又道:“逆贼任辛伏法后,臣在她怀里找到了这个,疑为宫中旧物,臣不敢自专。”他说着,便献上一枚沾了血的玉佩。看清那玉佩上的花纹,安帝的眸子骤然一缩。
——那是昭节皇后的旧物。昔年还未发生辰阳公主一事时,他们夫妻恩爱,互无芥蒂。他犹然记得那一日他走入御花园中,望见爱妻正拿着这枚玉佩,用上面的流苏逗弄着二皇子玩耍。彼时如意站在一边,默默守护。一家团聚美满,于他而言,那已是再也回不去的幸福时光。
安帝接过玉佩,手不住地发抖。
邓恢道:“任辛虽不可当众处置,但她为祸朱衣卫甚多,臣欲将其在朱衣卫衙内当众焚尸,以儆效尤。”
安帝颤颤巍巍走回御座,茫然失神。
邓恢疑惑地抬头望去:“圣上?”
安帝支额,虚弱地一抬手,张了张口,道:“……准奏。”
众人告退离去,很快这座宏大得阳光都照不透的宫殿就变得空空如也,只安帝一人孤身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他抚摸着那只玉佩,突然手上一颤,玉佩滚落在地,叮叮当当一阵脆响,转眼便摔得粉碎。安帝弯腰想要去捡,但他颤微微地抖得厉害,腿上一软,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上。
他仰面朝天摔在地上,望着穹顶上的藻井。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滑落进他已见白发的鬓间。
长夜犹然未到尽头。
朱衣卫官衙里已然搭起了火堆,如意的尸体在火中静静地燃烧着。
虽邓恢奏请的是“当众焚尸”,但如今的朱衣卫衙门里,总共也凑不够半圈人头。但凡能跑的人全都跑了,就只剩十几二十余个不知是没来得及跑还是当真就这么忠于职守的人,稀稀落落的围在火堆边,人人脸上都带着沉重的表情。
邓恢默然看着这一切,身旁孔阳向他呈上一杯酒,邓恢接到手里。表情平淡地问道:“一共走了多少人?”
孔阳道:“截止半个时辰前,白雀有九成未归,其余卫众,五成。紫衣使以上,三成半。”
邓恢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朱衣卫,上前将酒浇在地上。众人见状,也纷纷执杯上前,向着火堆单膝跪下,酹酒于地。
邓恢抬头望见似有人影躲在廊柱后面,目光一闪,转身离开了庭院。
来到廊上,果然看到李同光站在一根柱子后面,目光晦暗地看着火光。邓恢便走上前去,问道:“来送她最后一程?也应该。任辛对你这个徒弟,倒当真不错,竟然用性命送你一程荣华富贵。”
李同光对邓恢的暗讽几乎毫无反应。只微微倾身上前,在邓恢耳边冷冷地提醒道:“杨行远从东湖精舍逃走了,等圣上回过神来,一定会查问此事,你准备如何交代?”
邓恢脸上带着笑,淡淡说道:“看守东湖精舍的是殿前卫,又关我们朱衣卫何事?现在朱衣卫只剩下不到一半人了,他要是真的杀了我,身边就越发没有可信之人。”又抬眼看向李同光,带了些探究之意思,“不过,你我之间素无交情,怎么好意思让你亲自前来提醒?”
李同光盯视着邓恢,声音很轻,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语气,道:“我想帮你。毕竟圣上老了,早些做打算,对你我都好。”
邓恢打量着他,良久才道:“说说你的打算。”
“我不会让老二当上太子,你愿意和我一起扶植三皇子吗?”李同光再次俯身,压低声音道,“至少一个小毛孩,未来十几年内,都不会对你薄恩寡义。”
邓恢一抬眼,问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李同光道:“你跟老头子说,你查到禇国人在半路设陷阱,想要谋害我。之前在合县,他们也这样做过,因为他们早就被梧国的使团收买了。”
邓恢沉默片刻,道:“好。”
李同光讥讽地一笑,轻描淡写道:“看来邓指挥使对圣上的忠心,也不过如此。”
邓恢目光一颤,凑近李同光的耳边,低声问道:“亲手杀死自己心爱女人的滋味,是不是很美?”李同光浑身一震,邓恢一伸手,不远处孔阳盘中捧着的酒已经到了他了手中。邓恢脸上重新挂了笑容,将酒放在李同光手里,盯着李同光的眼睛,轻声漫语道,“仅以此杯,贺小侯爷大展宏图,前途似锦。”便转身离去。
李同光握着那杯酒,眼中明光空茫破碎,手上颤抖不止。却终是没有太多的回应。许久之后,他木然地举杯喝了一口酒,而后将余下的酒洒在了地上。扔下杯子后,他最后一次看向庭中的火焰,那火焰已渐渐熄灭了,火上尸首化作一捧灰白的骨殖,于是他眼中最后的软弱和迟疑也终于消失殆尽,化作了冰冷和麻木。
他转身大步离开,朱衣卫府衙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
天不知不觉就已亮了。深秋的阳光明媚耀眼,将各处都照得一片浮白。李同光眼神空洞地行走在安都白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四面行人都化作了模糊流动的色彩。当中似乎有人或讶异、或仰慕、或厌恶、或侧目地看他、议论他,不留神撞上了他,李同光却恍然不觉地从中穿行而过。
后来他便回到了长庆侯府。朱殷迎上前来,向他说了些什么。他麻木地点了点头。
仿佛短短数息,便已日月交替,时光轮回。又仿佛一日之间,便漫长得仿佛渡过三秋。
安帝终于下旨:“禇国奸细伙同梧国使团,图谋不轨,今罪魁任辛,已然伏法……长庆侯李同光忠勇果毅,着晋为庆国公,掌硕、骞、宾三州军事……”
新晋庆国公换上了国公的礼服,新得了三州的兵权,以如意的性命铺就的青云大道也终于在李同光的面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