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第1/2页)
安帝听到如意的话,不由浑身一震。然而不待他迟疑,如意握着匕首的手便一紧,刀锋已勒上了他的脖子。安帝本能地仰起头来,便听如意怒吼道:“说!当年昭节皇后,到底因何而亡?”
安帝一咬牙,只能说出真相:“皇后乃自焚而亡。”
他声音不大,然而底下众人都仰头屏息经听着,这话落地有声,众人都是听得一清二楚。
宫城下的百官立时大哗。百姓们也纷纷聚集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起来。底下一片嘈乱,如意甩出一枚暗器,击响了景阳钟,只听一声铮的巨响如水波荡开,城下众人立时安静下来,纷纷再次抬头看向城垛。
便听如意道:“各位是不是以为,圣上是命在人手,才被逼这么说?看好了!”她从腰间小袋里取出几张丝绢和纸张,当风甩开,“这些是内廷起居注和太医院仵作尸格单的当年原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先皇后乃因火焚窒息而崩!圣上明明清楚皇后的死因,可为什么当年一定要定下我谋刺皇后的罪名?!”
说完便将丝绢纸张抛下城去,那丝绢和纸张飞舞着落下,老臣们颤颤巍巍接在手里,互相传阅过后,各自露出震惊的神色。
王相也道:“圣上竟然……’
“别装得那么吃惊,”却被如意出言打断,如意的目光扫向众人,眼中燃着灼灼的恨意,“当年圣上为了借兵,欲求娶禇国公主,逼娘娘辞退后位,我不信满朝文武没一个人知道!娘娘自焚,也不是因为贪恋后位,而是鄙薄李隼为人,此生不愿与之复见!你们皇帝,就是逼死她的凶手!”
王相一咬牙,仰头道:“宫闱旧事,岂能一时说清?任辛,你即便有冤,那也不能挟持圣躬!需知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这八个字一出,如意终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雷霆雨露,天大的笑话!我是凡人,动不了雷霆雨露,”她眼中如火恨意一沉,化作深不见底的幽黑,“但我可以——”
她手上一紧,安帝喉上立时见血,百官都大惊失色,邓恢伸手大叫道:“任辛不可!”
城外,急欲赶回安都的羽林军,一路上接连被“禇国奸细”设置的陷阱绊住。李同光率人同“奸细”对战着,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悄悄使了个眼色。那奸细做出失手的样子,终于被李同光“一剑割喉”。
李同光收了剑,向身后大军高喊:“褚国人半途埋伏,意在阻止羽林军赶回京城。扔下尸体,继续回城!”
大军齐声道:“是!”终于能继续前行。。
宫城之上,如意握着匕首的手再次停下,安帝惊恐狼狈的喘息着。
如意的目光再次扫向众人,高声道:“你们以为我今日此举,只是为我自己鸣不平吗?!你们错了!”她一吹口哨,一辆早已停在一边的马车急驰而来。马车驭座上无人,车中却掷出一口大箱,砸在众臣面前的空地上,升起一阵烟尘。
抛下箱子后,马车径直奔向人群。人群纷纷走避,一片混乱。禁军挤开人群上前控制住车辆检查,却见车中空无一人——扔出巷子的金媚娘一行人,早已趁乱混入人群,悄悄离开了。
如意指着那口大箱子道:“李隼不但擅改史书,向天下人隐瞒自己逼死发妻的真相,还把这几十年朱衣卫为国所行之事,全数从史书中抹杀。这此案卷上,记载了历代朱衣卫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一桩桩功绩,多年来却不为外人所知,一直锁在册令房里不见天日!”
册令房在朱衣卫衙门的密室里,防备严密难以擅闯,安帝立刻震惊地看向朱衣卫指挥使:“邓恢!”
邓恢大急,忙跪下辩解道:“臣绝未与任氏勾结!”
“圣上为什么敢在宫门外无故缢杀朱衣卫,却不敢把朱衣卫为国效力的功劳昭告天下?”如意怒吼道,“因为自先帝起,便只把朱衣卫当作完全不需要尊重的贱奴,所以,即便朱衣卫不惧生死侦破了循王谋逆、折损一百六十人大破剑南军、即便我连杀他国凤翔、定难、保胜三军节度使,为大安除去南平信王、禇国袁太后这样的大敌,也仍然不配在史书上留下一点点痕迹!可就算朱衣卫干的都是脏活,难道,我们就不是为大安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的战士了吗?我们就不配写进史书吗?”
她看向邓恢和邓恢身后的朱衣卫,问道:“这些事情,你们之前知道吗?!”
朱衣卫们虽然还摆着执剑进攻的姿势,心下却已然动摇,都默然摇头。
如意又问:“现在知道了,你们甘心吗?!”
朱衣卫们人人都露出不甘的神色,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如意朗声道:“我也不甘心!列位臣工,他既能如此对朱衣卫,焉知他日不会如此对你们——”
安帝终于忍无可忍地打算了她,怒道:“够了!任辛,你到底想要如何?要杀朕,便动手,古来成大事者,向来不拘小节,朕一代英豪,做了便做了,却不想受你这零碎折磨!”
却听如意道:“可我们不是‘小节’,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几字落地有声,四周朱衣卫闻言都是一震。安帝对上她幽深的瞳子,心中也不由一颤,却仍是强撑着不肯低头:“你到底要想干什么?”
如意嫣然一笑:“你自诩一代雄主,难道猜不到我在拖延时间?”安帝愕然。
就在这时,宫城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继而火光冲天而起,在空中投下一片红翳。邓恢和手下马上反应过来,飞奔到宫城墙头,急切地瞻望查看。
王相也随即反应过来:“是朱衣卫官署!”
朱衣卫衙门里,金媚娘、刀疤脸的朱衣卫和一众手下都蒙着面,正向四处扔着雷火弹和火把。
朱衣卫中留守之人不多,此刻都已纷纷赶来。望见金媚娘他们,立刻便有人拔剑高呼:“抓住他们!”
金媚娘却扬声道:“看清楚了!我们烧的是册令房!”
有些人没反应过来,还要上前,刀疤脸的妹妹连忙上前阻拦,提醒道:“册令房里的籍册要是没了,我们白雀就都自由了!门边的箱子里有解药,大家只要吃了,就不会再被控制了!”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女朱衣卫心中都是一震,随即都面露惊喜,不约而同地冲向箱子,争抢着里面的解药。急急服下解药之后,她们都已是泪流满面。
却仍有些男朱衣卫不为所动,攻上前来。刚获得自由的女朱衣卫们见状,立刻拔剑上前阻拦。两边很快便混战成一团。
金媚娘边打便劝道:“不光她们不用做白雀,没了籍册,你们也可以自由!火是我们放的,又不关你们的事!”和她交手的男朱衣卫明显迟疑起来。
这时忽有朱衣卫自门外大喊:“大家快去宫城门口看啊,任辛任左使挟持了圣上,在替我们朱衣卫正名了!”
金媚娘眼睛一亮,立刻提高了嗓音,向众人道:“朱衣卫为朝廷出生入死那么多年,可功劳却一点也没有被记在史书上!任左使看不惯,在帮我们出气呢!”
男朱衣卫们也都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纷纷向门外跑去。
宫城之上,如意从怀中掏出一叠纸片,向城下一挥,高声道:“各位朱衣卫听好了!这是朝廷用来控制白雀的秘药解药配方!东南西北四城门外,还有事先准备好的药材!如今朱衣卫的册令房已毁,世间已经没有拘束你们的东西,只要你们不想再留在朱衣卫,天下之大,便任你而行!”
纸片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落于城下,大臣们和百姓们都看呆了,但四面八方无数的朱衣卫们,却都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抢纸片。城楼之下登时一片大乱,就连邓恢身边的朱衣卫也蠢蠢欲动。
邓恢震惊之余,咬牙道:“站住!!”
眼见朱衣卫这支帝王私兵顷刻间土崩瓦解,安帝也勃然大怒:“任辛!”
如意讥讽道:“怎么,用得着朱衣卫的时候嫌它脏,我还朱衣卫自由的时候,你又舍不得了?!”她弹指又是一发暗器击向景阳钟,巨响之中,底下人在混乱之中再次抬头看来,便听城头之上,如意朗声说道,“各位,我今日行事,与任何人无关,全系我一人所为!”
王相以为她要动手,大惊道:“任辛住手,不得加害圣上!”
如意冷笑一声,傲然道:“放心,我不像他那样狼心狗肺!毕竟杀了他,大安必将大乱,各国如果乘虚而入,百姓又要生灵涂炭,所以,就算看在他是二皇子父亲的面上,我也会留他一条命!”
大臣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相连忙喝道:“那你马上放开圣上!”
如意唇角一勾,微笑道:“这就放!”话音刚落,她便用力一推安帝,安帝立刻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坠下了城楼。百官们惊呼失声,慌忙上前去接安帝,邓恢也立刻扑上。
但安帝只是坠到半空就生生停住,众人都扑了个空——原来他的脚上不知何时被缠了一根几不可见的细丝,正是这细丝将他半吊在了空中。安帝惊恐狼狈地在半空中挣扎着,如意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天际。
待邓恢从地上爬起来,回头去看如意时,才发现如意早已趁乱消失不见了。
邓恢一咬牙,和手下一起手忙脚乱地一点点拉起安帝。好半天,安帝才被狼狈地被拉上城墙。落地甫一站稳,他已一巴掌扇向邓恢,而后一脚将邓恢踢翻在地,骂道:“混账!主辱臣死,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邓恢咬得唇上出血,死死跪在地上:“臣罪该万死!”
安帝向城墙下看去,目光冰寒阴鸷。群臣熟知他的脾性,忙都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安帝嘶声道:“今夜之事乃宵小所为,传旨,起居舍人及诸史官,皆不可记录!”
城下众臣都跪地高呼:“臣等遵旨!”却仍有个青年官员没有跪,他鼓起勇气,高声道:“臣不敢奉诏!今夜在此之人,非但有百官,还有诸多百姓。就算是圣上的钧旨,也难堵天下人悠悠之口啊!”
闻言,又有个异族打扮的人也站了起来,仰头看向安帝:“没错!圣上,先皇后是我们沙东部最尊贵的王女,你把她逼死了,难道不给我们部一个交代吗?臣这就写信回沙东部,禀告王爷去!”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大臣们有的在劝架,有的频频摇头,有的一脸痛心。
安帝面色铁青,然而还未及发作,便听底下王相惊呼道:“朱衣卫,刚才那些朱衣卫都到哪去了?!”城墙上邓恢猛一回头,却见他原本身后十几个朱衣卫,现下只剩了寥寥五六人。他只能死死低头,不敢再看安帝一眼。
安帝俯视着城下的人群,眼神中有如浸了毒液,森冷道:“邓恢,马上给朕找到任辛,要不然朕不但会杀了你,还会掘了你邓氏三代祖坟!”
邓恢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却随即便又低下头,终还是领命道:“臣,遵旨。”
安帝又压低了声音,转头吩咐赶上来扶他的内侍:“叫老大去盯着杨行远那边,叫老二看好下头的大臣,今晚在这出现的所有人等,都必须记录在案!”
说完他便自行跃下城垛,摘下了城楼上挂着的牛角号吹响。三声长两声短地吹响没过多久,远处也传来了三声长两声短的牛角号声。
安帝回过头,却见内侍仍是跪在地上,不由暴怒道:“你聋了,为什么不动?”
“奴婢有罪,”内侍用力磕头,声音却低下去,“可是大殿下他已经……”
安帝一愣,随即如遇雷击,后退几步,靠在了城墙上。他脖颈带血,发髻凌乱,目光空茫,仿佛在一瞬间便骤然老了几岁,颓然道:“老大已经没了,老二也已经被我流放了……”
四下寂然,只号角声低低地回响在暗夜长天之下。
号角声中,火光映红了天空。一名打扮妖娆却满脸是泪的白雀奔跑在安都的街道上,边跑边脱去外衣扔到一旁,又扯掉头上钗环珠花,散开了满头乌发。泪水洗去脸上铅华,露出尚显稚嫩的脸庞。她越哭便越是止不住泪水。这时又有别的白雀从路口跑了出来,望见她的模样,边跑边含泪带笑地规劝道:“别哭啊,以后我们就自由了!你拿到药了没有?”那女子点头。更多的白雀跑了出来,迤逦奔走在路上,几个人相互对视着,眼中都满是泪水,然而脸上的笑意却也越来越浓。
朱衣卫衙门里,也有很多男朱衣卫脱掉了制服和冠幕,扬手抛进火中,有搬来灯油往各处泼洒。那火越大了,火龙升腾吞噬,他们的脸上却都闪着兴奋的光。
大火在远处的街道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如意穿梭奔走在安都的大街小巷里,身影在火光中忽隐忽现。一时她来到僻静处,迅速脱去身上的旧衣服,见内衫一角已被血水浸透,她咬牙胡乱随手用布把伤口缠紧,便又匆忙换上新衣。换好衣衫之后,她点燃一盏红色的孔明灯,扬手将灯放上了夜空。
这时一身夜行衣的金媚娘也找了过来,小声唤道:“尊上!”
如意回过头去,见是她,含泪带笑地和她紧紧拥抱在一起。她们虽都早已逃出朱衣卫了,但直到此刻才觉得,心中那道无形的枷锁终于彻底被打碎了。
如意微笑道:“以后别叫我尊上,一切都过去了。从现在起,我只是如意,你也只是媚娘。”金媚娘边哭边笑,也点了点头。
如意轻轻推开她,又催促道:“别管我了,赶紧避出安都去,等过阵子风平浪静,我们再聚。”
金媚娘问道:“你现在去和宁远舟会合?”
如意点头道:“对,我故意搞这么大阵势,就是想帮他们多吸引点兵力。鹫儿会帮他们出城。”两人再度拥抱,相互告别。待金媚娘离去之后,如意抬手一抹,给自己带上了人皮面具,也悄然潜入了黑暗。
城门之外,“彻夜赶路”的羽林军终于赶回了安都,李同光带着手下冲入城门,大声喊道:“羽林卫将军李同光在此!有奸细入侵京城,为防内乱,各门防务,即刻由羽林卫接管!”
守城门的禁军愕然,都面面相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忽有个将军挺身而出,驳斥道:“不行,城门防务乃我禁军职责,怎可轻易交出?”
羽林军哪里肯听他说话,一拥上前,同禁军推搡争执起来。这时,远方的牛角号再一次响起。李同光霍然一惊:“牛角传警?!”他皱起眉头,低声向朱殷耳语道,“情况不对,我怕师父出事,你看着这儿帮他们出城,我得先去宫里!”说罢翻身上马,挥鞭而去。
街角微服来窥探状况的丁辉看到他的身影,急忙奔回去报信。
时已子夜,天地沉黑,六道堂和使团众人几乎都已齐聚在院子里,唯独不见杨盈的身影。孙朗跪在地上,向宁远舟回禀着当时情形,虎目含泪道:“……殿下说得那么坚决,属下不敢有违……”
四面众人都面色低沉,垂目不语。
宁远舟也垂眸听着,面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在一旁放哨的元禄望见空中的红色孔明灯,便提醒宁远舟:“头儿,如意姐那边完事了!”
这时丁辉也奔进了院子里,急急地回禀道:“头儿,城门那长庆侯的人已经到位!”
宁远舟立刻拉起孙朗,吩咐众人道:“按计划马上行动,等羽林军和禁军闹得大了,伺机混出城门。”众人纷纷去行动。宁远舟却回头拉过钱昭于十三,低声说了几句。
钱昭、于十三都大惊失色,忙要规劝,宁远舟却抬手止住他们,道:“我意已决。”
已经换了衣装,带上人皮面具的如意往城外快步奔走着,路过一处街口,隐约可见不远处火光冲天,有看热闹的人群聚在路口张望。如意本已过了路口,走了两步却忽地发现不对——那火光处,似乎是四夷馆的方向。
她连忙倒退回去,也举目眺望过去。
身旁恰有衙役提着水桶奔跑过去。有路人为他让开出路,皱眉道:“今晚上怎么了?朱衣卫着火,四夷馆也着火?”又有人摇头叹息:“那个礼王好像没逃出来,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如意大震,不顾一切往四夷馆的方向飞奔而去。
四夷馆的高阁已经彻底被火焰包围,杨盈被熏得满脸灰黑。她想冲下楼去,前路却被倒塌下的火柱砸断了,身后天花板也在燃烧,她已无处躲避。她越过被砸断的楼梯,向高阁之下看去,想侥幸寻一线出路,却只望见一片呼呼的大火。
——实则高阁之下有许多人拿着水桶在救火,更多的人焦急地向她招手呼喊着。但火势升腾,遮住了眼前的景象,也吞没了所有的声音。底下的人虽能看得清上面,上面的人却看不见底下。
杨盈只觉四面黑烟弥漫,身后天花板也燃烧着坠落下来,脚下已无立锥之地。她被呛得咳嗽,大火仿佛顺着呼吸蔓延到肺里,喘息都疼。眼睛也干涩难忍。她便闭眼,屏息爬上了高阁的栏杆。
高阁之下,众人眼见她选了最凶险的路,在一线栏杆上摇摇欲坠,纷纷惊呼出声。
恰李同光纵马正好路过,远远听到众人惊叫,连忙跃下马抬头望去——只见高阁上一人站在栏杆上,衣袖被火焰的热力激得飘飘欲飞。李同光心中大震,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的邀月楼之下。
大火熊熊燃烧,他忍不住飞奔上前,大喊着:“师父!”
高阁之上,杨盈身上衣袖几乎要被火焰点燃,四面都已没有去路,她闭上眼睛,喃喃道:“如意姐,远舟哥哥,你们一定好好的。”便一咬牙,纵身从楼上跃了下去。
眼见着火场中人翩然坠下——说时迟,那时快,李同光来不及多想,飞身疾奔过去,冲入火场,接住了坠下的杨盈。但杨盈落下之力何等之大,生生将李同光砸倒在地上,两人一起在废墟中滚了几圈,终于缓缓停住。
半晌,李同光吐出一口血来,缓缓睁开眼睛,这才看清是杨盈,立时皱眉问道:“是你?师父呢?”
杨盈又惊又怕,一把推开李同光,想站起来,却又再次跌倒。她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断断续续道:“大家都走了,我为了断后,才留下来的。”
李同光看了一眼自己脱臼的左腕,忍痛重新为自己正骨,不耐烦道:“谁要听你说这些,我问师父呢?她去哪了?!”
杨盈一边咳一边道:“她不告诉我,我只知道她去宫城了。”
李同光的动作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杨盈:“她去了宫城?!她不是应该跟你们在一起吗?!!”
杨盈呛咳着说不出话来。这时,一堆人冲入了火场,焦急地询问着:“没事吧?!还活着吗?!”
杨盈立刻拉住李同光,故作愤怒道:“我认识你,你是管羽林卫的长庆侯!你们安国人为什么放火要杀我?!为什么?!”
李同光眼中风暴骤起,他推开杨盈,向火场外疾步奔出,但走了几步后,他又折回来,抹干嘴边的血迹,一把拉起杨盈,奔出了火场。杨盈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惊问道:“你拉我去哪儿?!”
“闭嘴!”李同光焦急地望着前路,飞奔不止,“如果不是因为你出事了师父会伤心,我才懒得管你!”
隐约的牛角号声中,如意疾步飞奔着。燃烧的四夷馆就在眼前,她已望见远处在大火中坍塌的高阁。可就在她奔过一处路口时,她眼前突然一花,脚步虚浮一晃,险些跌倒在地。她扶住街边的大树,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想凝起精神。这时另一条路上,一个陌生的男子快步掠过了她,向着路口那侧的四夷馆奔去。初时如意还在喘息,却忽地察觉到不对,脱口唤道:“远舟!”
而几乎就在她准备出声的同时,那男子也忽地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口中一声“如意”脱口而出。
两人同时奔向对方,就在安静无人的街口上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身后不远处,四夷馆中的大火熊熊燃烧着。那男子替自己和如意抹下人皮面具,果然是宁远舟。
宁远舟松开她,上下查看着她,问道:“你受伤了?”
如意点头道:“邓恢毕竟也是个高手,还好有你给我的‘红尘’——你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说好在城外碰头吗?是皇帝没救出来,还是鹫儿那边出了问题?他的人没有接管城门?”
“皇帝救出来了,但是中间出了意外,”宁远舟望向四夷馆,“阿盈为了替大家断后,主动留在了四夷馆。你也是去救她的?”
如意点头。正在此时,远处一队近百人的异族打扮的安国士兵纵马而来,如意忙将宁远舟拉到僻静处。等安国士兵们离开后,宁远舟拉着她往四夷馆的方向去,口中说着:“走,我们一起去!”但如意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宁远舟回头看她:“如意?”
如意轻轻推开他的手,目光坚定道:“你走,我去。”宁远舟愕然。如意便道,“一直在响的牛角号,是沙中部里求援的信号。皇帝已经不相信朱衣卫和羽林卫,所以调来了他自己的部族亲兵。我原来以为他们不会到的这么么快,可刚才过去的,就是沙中军。”
宁远舟震惊地望向远处,只见夜色沉沉,那一队体壮马肥的士兵衣怀里兜着风,正向远方如夜兽般俯伏着的宫城奔去。
如意道:“他们既然能往皇宫去,肯定也进了城门。有他们在,鹫儿的羽林卫未必能按原计划顺利接管城防,放你们出去。救阿盈用不着我们两个人,把你们皇帝安全带出安都才是你该做的事。不然那边出了岔子,你又得顾此失彼。”
宁远舟着急欲言:“如意!”如意却按住他的唇,仰头看着他,道:“你我都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只要阿盈还活着,我一定能保她平安无事。宁堂主,请你相信一回任左使。”
宁远舟明白,这确实是最理智的选择。但经此一别之后,他和如意不知还能否活着再见。宁远舟眼中有如风暴骤起,突然,他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如意,两人拥抱深吻着,都有无限不舍,却终是各自分开。宁远舟凝视着如意,道:“六里堡,我等你。二十四个时辰,你要不来,我下黄泉找你。”
如意一怔,狠狠地回吻住他,一直将他的唇咬出血来,才终于推开他,道:“一言为定!”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着四夷馆奔去。
宁远舟看着她的背影,也毅然掉头向城外奔去。
四夷馆的废墟之下,李同光和杨盈却都没能走掉——就在他们要离开时,一对沙中部的士兵带着安帝的口谕赶到了火场,要将杨盈带走。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李同光哪里会想不到杨盈落入安帝手中的下场。当即便将杨盈护在身后,昂首怒视着这队士兵,凛然道:“想要带走礼王,除非我死!”
如意正从远处匆匆赶来,李同光转身同士兵争执时,如意一眼望见了李同光身后满脸烟灰的杨盈。忙加快了脚步。
那队士兵的首领也怒视着李同光:“圣上的口谕你也敢不听?!”
李同光毫不退缩:“今晚京城乱成这样,景阳钟响了好几回,殿前卫的鸣镝一直没断。我只信我手里的剑,不信任何人!既然我是安国使团的引进使,就不能把礼王交给别人,圣上事后若是怪罪,我一力承担便是!”
那首领见他不肯让开,铿地一声拔出了剑,李同光一行人当即也拔剑出来。两边怒目相对着,互不相让。
杨盈躲在李同光身后,见情势不妙,心眼一动,突然装出站立不稳的模样,往后倒在了地上。李同光下意识地回身去扶他,四周沙中部的士兵们也都不由愣了一愣。
杨盈抓着领口,大声地吸气道:“孤、孤喘不上气来!”见士兵们的视线都被李同光的披风挡住了,飞快地一眨眼,低声提醒,“我装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