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回家 (第2/2页)
可她听着电话里,丁丽丽气若游丝的声音,听着她一句一句地恳求,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心愿。
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最深的牵挂。
她怎么忍心拒绝。
“丁姐……” 颜落落哭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答应你。我会看着肖总的,我会劝他吃饭,劝他休息,不会让他做傻事。你放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说不定丁丽丽能撑过去,能好起来。
那这个托付,就不作数了。
她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丁丽丽是老板娘,她是设计总监,安安稳稳地做同事,做朋友。
电话那头的丁丽丽,听见她答应,轻轻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谢谢你,落落。” 她的声音轻松了点,带着点笑意,“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 丁姐……” 颜落落哭得说不出话。
“还有……” 丁丽丽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 别告诉肖克。他知道了,会有负担。就…… 就当是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 好。” 颜落落咬着唇,答应了。
“好妹妹。” 丁丽丽笑了笑,“我没看错人。”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是肖克回来了。
丁丽丽赶紧说了句 “我挂了”,匆匆按了挂断键,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装作休息的样子。
她的呼吸有点急,刚才说了那么久的话,耗了不少力气。
肖克推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冒着热气。
“水倒好了,温的,喝点吧。” 他走过来,扶起丁丽丽,喂她喝了两口水。
“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他随口问了一句。
“没谁,给苏晚打了个电话,问问孩子。” 丁丽丽笑了笑,语气很自然,“孩子挺好的,会翻身了。”
“嗯。” 肖克点点头,没多想。
他没注意到,丁丽丽放在被子里的手,微微发抖。
也没注意到,她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录音文件静静躺在文件夹里,名字是一串乱码。
颜落落站在设计室里,手机还贴在耳边,传来 “嘟嘟” 的忙音。
她缓缓滑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设计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哭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桌上摊着秋季新款的手稿,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改出来的。以前她总想着,把款式做好,帮肖克多赚钱,让他少操点心。能看着他好,她就知足了。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丁丽丽会把肖克亲手托付给她。
这份托付太重了。
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接了这个电话,往后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把喜欢藏在心底。
她要记着丁丽丽的嘱托,要看着他,要照顾他。
要陪着他,走过最黑暗的那段日子。
可她算什么呢?
一个替代品?一个被托付的照顾者?
以后公司里的人会怎么说她?说她丁丽丽刚走,就爬上了老板的床?说她蓄谋已久,趁虚而入?
颜落落不敢想。
流言蜚语,就能把她淹死。
可是……
可是丁丽丽那么信任她。
可是肖克那么难。
她怎么能袖手旁观。
颜落落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云克团队合影。照片里,肖克站在中间,丁丽丽靠在他旁边,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她站在最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时候多好啊。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好好的。
老天爷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非要把好好的一对人拆散。
她伸手,轻轻擦掉脸上的泪。
哭够了,生活还是要继续。
丁姐的嘱托,她应下了。
不管以后要面对多少流言蜚语,不管肖克会不会接受,不管别人怎么看她。
她都要守着他。
守着云克。
守着他们一起拼出来的家业。
就当是…… 替丁姐陪着他吧。
颜落落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好,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笔。
图纸上的新款女鞋,线条流畅,是丁丽丽之前很喜欢的款式。
她要把这款做好。
等他们回来,等丁姐养好身体,给她一个惊喜。
她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万一呢。
万一天可怜见,让丁姐挺过来了呢。
可她也知道,这希望,太渺茫了。
不然丁丽丽不会特意打这个电话,不会特意录音,不会把肖克托付给她。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颜落落看着窗外,眼泪又掉了下来。
肖哥,丁姐,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啊。
她在心里默念着,一遍又一遍。
病房里,丁丽丽靠在枕头上,看着肖克收拾东西。
他在办出院手续,打算傍晚就走,连夜赶路,争取半夜之前到家。
“真的不用歇一晚吗?” 丁丽丽问他,“你开了好几天车了,太累了。”
“没事,我撑得住。” 肖克笑了笑,“早点到家,你也早点踏实。”
丁丽丽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神很温柔,也很不舍。
就快到家了。
她终于,要回家了。
只是可惜,不能陪他更久了。
不过没关系。
她已经把他托付给了靠谱的人。
以后,会有人替她照顾他的。
她可以放心了。
傍晚时分,肖克抱着丁丽丽,走出了清河县人民医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一起,像分不开的样子。
这是第五家医院,也是最后一家。
剩下的路,他们要一口气走完。
车开上国道的时候,天慢慢黑了。
丁丽丽躺在后座,精神居然还不错,跟肖克说着话。
“肖克,回家之后,把西屋收拾出来给我住吧,向阳,暖和。”
“好。”
“院子里的柚子树,记得帮我浇水。”
“好。”
“妈年纪大了,你以后多回来看看她。”
“好。”
“还有我爸,他一个人在清溪村,你也多照顾着点。”
“你放心,我会的。”
一句一句,都是交代。
肖克一一答应着,声音很稳,握着方向盘的手,却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是她在安排后事了。
他假装不知道,假装只是普通的叮嘱。
假装他们还有很长的以后。
车往前开,离家越来越近。
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是从小看到大的田野,是走了无数次的国道。
丁丽丽看着窗外,眼神越来越亮。
她认得这条路。
再拐两个弯,就是落霞镇的地界了。
“肖克,” 她轻声说,“我好像闻到老槐树的花香了。”
肖克的喉咙一紧,差点没忍住眼泪。
“快了,再过半小时就到了。”
“嗯。” 丁丽丽笑了笑,闭上眼睛,“真好,终于到家了。”
车继续往前开,夜色越来越浓。
后座的人呼吸慢慢轻了下去,像是睡着了。
肖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心里一紧,轻轻喊了一声:“丽丽?”
没人应。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赶紧把车停在路边,转身去探她的鼻息。
温热的气息,拂在他指尖。
还好。
只是睡着了。
肖克松了口气,靠在座椅上,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就差一点,就以为她要走了。
他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开得更慢了。
稳一点,再稳一点。
最后一段路了,要平平安安地,把她送回家。
夜里十点多,车终于开进了落霞镇。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像很多年前一样。
月光洒下来,地上树影斑驳。
丁丽丽醒了,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到家了。” 她轻声说。
“嗯,到家了。” 肖克的声音发颤。
车缓缓停在老屋门口。
肖母听见动静,早就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老人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掉。
肖克抱着丁丽丽,走进了老屋。
西屋早就收拾好了,向阳,干净,被子晒得暖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丁丽丽靠在枕头上,看着熟悉的屋顶,看着屋里的旧家具,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
终于回家了。
她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肖克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一路的奔波,五次的抢救,两千多公里的颠沛流离。
他终于把她平平安安送回来了。
可是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另一场更痛的离别,刚刚开始。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屋里,落在丁丽丽苍白的脸上。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肖克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她,一夜没动。
他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她还在,家还在。
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他知道,来不及了。
他能做的,只是陪着她,走完最后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