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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恶毒女神”克罗多蛛

  第八章 “恶毒女神”克罗多蛛 (第2/2页)
  
  这还仅仅是工程的开端,克罗多蛛把一块大一些的石子坠在了沙串的末端,然后开始不断地往丝线上添加东西,包括沙粒、石子、木屑,还有饭后留下的昆虫残骸,它们像压载物、平衡器和压力器,使这个原本纤细的房子变得越来越坚固。
  
  为了证明这些压载物的重要性,我把已经装修好了的房子外面的装饰物全部剥离了,这座裸露的房子全部由白色的丝织成,看上去漂亮极了。但是连我都觉得它有未免有些松松垮垮的,居住在里面的克罗多蛛当然就更不满意了。它连续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修复房子,最后,这座房子外面又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钟乳石状的长胡须,上面照旧缀满了细沙和昆虫的尸体。
  
  在这个过程中,我渐渐发现克罗多蛛之所以悬挂那么多尸体,并非为了炫耀自己的战利品,而只是把它们看作了泥沙或者碎石。在它眼里,这些小贝壳和残碎的动物躯体都是上好的建筑材料,它们既实用又便于寻找——根本就不用寻找,它们就在克罗多蛛的脚底下——既然使用它们比去远处搬沙石要容易得多,爱偷懒的克罗多蛛当然就选择用尸体来稳固、装饰自己的新家了。
  
  克罗多蛛一边忙着打理房子外面的“花园”,一边忙于内部的装修。它不停地吐丝,原本薄薄的墙壁变成了厚厚的莫列顿呢,当然,它还是会留下很大的空间。它留下的空间之大远远超过了自己的居住需求,难道是为了偶尔作为开派对、招待客人的宴会厅吗?我这样怀疑过,但是多次悄悄打开它的房门之后我确定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
  
  在它的家里,除了拼死挣扎的猎物,永远也见不到所谓的客人。大多数时候,克罗多蛛填满肚子后就会舒舒服服地趴在柔软的丝毯上,什么也不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像在睡觉,又像醒着。这位很少出门的纺织女、建筑师就这样懒懒地趴在窝里,在半睡半醒间享受生活。这种生活难道不是我们很多人都想拥有的吗?我几乎都要开始羡慕它了。
  
  除了用一根草去逗弄它才能使它从沉思中解脱出来,恐怕就只有饥饿才能促使它走出家门了。我曾经用了三年的时间观察这种昆虫,几乎在实验室里与它朝夕相处,却从来没见过它在白天捕食。由此我判定它大概是位节食主义者,只有在夜晚饿极了的时候才会小心翼翼地外出寻找食物。
  
  想要随它一起远征,必须在深夜耐心等待。有一天晚上十点多钟时,我看到克罗多蛛出现在平坦的房顶上,我猜想它也许是在那里等候偶尔经过的猎物,于是便充满期待地守在旁边。但可能是我点燃的蜡烛的火光惊吓到了它,它“嗖”地一下钻进窝里,等了很久也没有出来,我只好放弃了。但第二天挂在蛛丝上的一具新的尸体证明在我离开之后,它又出来捕猎了,而且有很大收获。克罗多蛛就这样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自己捕食的秘密,就像一位羞涩的少女。
  
  除了在研究它的房子这方面获得了一些收获以外,我对克罗多蛛的生活习性知之甚少,以至于10月份我在野外发现那团蛛卵时,根本不知道雌蛛是什么时候、怎样产下它的。我把雌蛛和蛛卵一起带回了家。那些卵被分装在五六个蛛网织成的袋子里,像是被高级的白色绸缎包裹着,这些小袋子与房子的“地板”紧紧地粘在一起,根本无法分开,所以我只好把它们的房子也一起带了回去。
  
  这些卵大概有一百多粒,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大部分空间。那只雌蛛的个头比正常情况下小一些,我想大概是产卵让它的身体变得瘦削了,但好在它看上去非常健康,肚皮圆滚滚的,皮肤也紧绷绷的。
  
  雌蛛就像老母鸡孵蛋一样匍匐在那一堆卵上,不到一个月,小袋子里的小蜘蛛就孵出来了,但是它们依然要在卵袋里生活很久。我隔着薄薄的囊袋仔细观察,看到那些小家伙几乎和它们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深色皮肤,有五个黄色的斑点,只是个头小一些而已。为了度过整个寒冷的冬季,这些小克罗多蛛紧紧地挤在一起,像在互相取暖。雌蛛在这个阶段的任务和蟹蛛有点像,就是蹲在包囊上负责站岗放哨,防止敌人伤害到它的孩子。这个过程拖得有些长,需要将近八个月,直到第二年的六月份才能结束。
  
  经过漫长的等待,夏天终于到来了。克罗多蛛母亲比蟹蛛幸运,它帮助小蜘蛛们捅破包囊壁后不会死去,而是能亲眼看到小家伙们在房间里你推我挤地跑来跑去,也可以见证它们的迁徙。
  
  小克罗多蛛仿佛生来就知道房门的秘密,它们拥到门口,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调整并准备行装,然后就随着第一阵拂面而来的微风荡着秋千出发了,开始一段未知的长途旅行。
  
  看到孤零零留守在巢里的老克罗多蛛,我心里涌上一股悲伤。看着孩子们永远地离开,母亲一般都会觉得悲伤不已,但是这只克罗多蛛似乎并不领我的情,它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忧虑和不安,反而更加容光焕发了。但为了安抚这位母亲,我还是精心地为它放入了一些美味的食物。
  
  第二天,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只克罗多蛛并不在原来的窝里,纱罩上出现了另一座小房子的粗制的胚胎。原来,它只是在旧房子里停留了一会就抛弃了原来的家。虽然那座房子并没有任何破损,但就像那里有什么令人难以面对的悲伤回忆一样,它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并不惜花费力气为自己造一间新屋子。
  
  其实,克罗多蛛搬家的原因很容易找到。虽然原来的房子完整舒适,但却存在一个严重的缺陷。小蜘蛛们孵化出来后,房间内堆满了残留下来的囊袋,这些包裹与整座房子紧紧相连,连用镊子去拔都很费劲,老克罗多蛛就更没有办法把这些与房间连成一体的废墟拆下来了。房间里的空间变得非常狭窄,虽然已经足够克罗多蛛使用——这个懒家伙大概只需要一个可以转身的空间就足够了,但是它还有别的任务,它还要再生孩子,这狭小的空间根本放不进更多的卵囊了。
  
  不得已的克罗多蛛只好抛弃那堆废墟,再用好几天的时间修建一个和原来的旧房子一模一样的新家,这虽然会花费很多力气,但却不得不这样做。克罗多蛛之所以选择搬家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们啊!从这一点来看,它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我本想对克罗多蛛进行更多的研究,我还想知道它一生中究竟会产几次卵,寿命大概有多长等等细节,但由于有其他事要做,我没有更多精力长期饲养它们,只好把它们放回了大自然里。而关于克罗多蛛的孩子们在卵袋中生存的八个月里如何进食的问题,最终成了一个未能解开的谜团,也成了我的一个遗憾。
  
  同克罗多蛛一样,狼蛛、迷宫蛛以及其他很多蜘蛛的孩子,我们几乎都只看见它们动来动去,不肯安静地待上哪怕一分钟,就像患了多动症一样,从来看不见它们进食。它们一直在消耗能量却几乎没有补充,真令人匪夷所思。
  
  比如狼蛛的幼儿会在母亲的背上生活七个月左右,母蛛到处爬行,小狼蛛就在母亲背上爬来爬去。漫长的两百多天中,它们偶尔会从母亲背下摔下,每次它们都会顺着母亲的腿爬回自己的位置。它们始终精力充沛却好像从来没有吃任何食物。很多蜘蛛的孩子都是这样,它们一直运动却不吃东西,即使在冬天也不需要补充热量。
  
  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情。按照科学的定律,万事都有因果,既然有能量的消耗,就必须有所补充才能维持平衡。就像我们平时常常看到小鸡听到母鸡的召唤就会飞快地奔向米粒一样,它们对于食物的反应几乎是天生的。小鸡通过进食才能把食物变成热量进而转化成奔跑嬉戏所需要的能量。我们简直无法想象一只小鸡从蛋里孵出来之后能够不吃不喝,一连七八个月还一直奔跑,这实在不合常理。
  
  但是,这种不合理的事情就发生在蜘蛛的世界里,无论是克罗多蛛、狼蛛还是迷宫蛛,都成了这场自然界奇迹的主角。人们习惯因好奇而对奇迹提出质疑,并试图通过多种设想来推翻奇迹,小蜘蛛的生存秘密显然让很多人产生了兴趣。
  
  我们再简要地回顾一下狼蛛的孩子引发的问题:比如就有人认为虽然我们看不到小狼蛛在母亲背上吃东西,但是谁知道它们回到自己的洞穴后发生了什么呢,也许母蛛就是在洞里口对口地把自己肚子里的食物残渣喂给了小狼蛛。但是这个推测不能用来解释克罗多蛛的秘密,因为克罗多蛛母亲和它的孩子们之间被卵囊隔离着,固体的食物肯定无法传递进去。那么,会不会是母蛛从嘴里吐出了液状的营养物质,并隔着蛛丝渗透到了卵囊里呢?也许这种推断确实是事实,但迷宫蛛在小蜘蛛孵化出来几星期后就死去了,小迷宫蛛们却还要在卵袋里生活半年,那又是谁把营养液输送给它们呢?
  
  这一连串的猜测都不够完美。人们不断假设,又不断推翻自我,最后只能怀疑也许它们是依靠吃自己的房子生活下来的。这种推测并非毫无道理,因为有些蜘蛛确实会吞咽自己吐出来的丝,比如圆网蛛。圆网蛛在搬家之前,一般都会先把废弃的房子吞进肚子里。我们刚刚要为终于找到了答案而欢呼雀跃,但是紧接着问题又来了:狼蛛的孩子们根本没有丝网。
  
  这真是一个令人烦恼的命题,可能性和矛盾性无处不在。最后我只好劝自己相信:不论是哪种蜘蛛的孩子,它们都没有吃任何东西而生存了下来。
  
  我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完全相信这种观点,我总是忍不住怀疑:也许小蜘蛛们刚刚孵出来时身体里就储存着某种从卵里带来的物质,或者是脂肪,或者是其他最终能够转化为机械能的物质。可是这种可能性也不能终止我的怀疑,因为小蜘蛛们不进食的时间并不是短短的几个小时或者几天,而是半年乃至更长时间,在那原本就微小的身体里,怎么可能储存下那么多维持身体长期所需的能量呢?难道一个原子里能够储存用之不竭的机油吗?这种可能性微乎甚微,根本不具备足够的说服力。
  
  到最后我也没有搞清楚蜘蛛们的秘密,或许有一天有人能够用科学的方法解开这些谜团,他们或许因此而论证出原本未曾发现的科学定理也说不定。到那时,像克罗多蛛、狼蛛这些小家伙,或许就会成为新的科学理论的代名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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