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 (第2/2页)
江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开头几行,墨色还稳:
“**凡执此道者,先达其理,方成其字。**”
“**未达之理,落笔即废墨;强达之理,落笔即取祸。**”
江砚的呼吸,顿住了。
理需先达。
他想起自己在沈家村的那些日子。想要一根棍子、一把刀,心里疯狂地念着“成形啊成形”,那笔尖明明烫了、红了、冒了烟,却终究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功亏一篑。
他那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就差那一点?
原来……原来差的不是火候,不是“墨”,是“理”。他那时,根本不“懂”一把刀。他只是想要。
往下看。
“**心血为墨,寿元作砚。一笔成真,非凭空得,乃剜身上之物,以易现世之实。**”
“**造物越逆现世,剜得越深。轻则气血亏空,重则——**”
后头那个字被焦痕烧没了。可江砚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他想起柴房那一夜,第一次造出铁刀割断绳索,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想起后来每一次动笔,那种被掏空了似的虚脱。原来那不是“反噬”这么简单——是他在拿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去换。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这身子还虚得厉害,是昨夜在卫家宴上强造越阶之物、伤到了根。
“**剜得越深,留痕越浓。**”
下一行字,墨色又乱了起来,像是写字的人忽然警觉、忽然怕。
“**凡造物,皆扰现世因果,于天地间留‘墨痕’。常人不察,然天下嗅墨之辈、夺墨之徒,皆能循痕而至。**”
“**用笔一分,招祸一分。藏锋者生,逞能者——**”
又是那个被烧没了的字。
江砚的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嗅墨之辈。夺墨之徒。
他想起秦伯曾隐隐提过的那个嗅迹者,想起坊市冲突时那道远远窥伺的目光,想起卫家——那个掌着“摹刻”伪术、想把他的造物之能“摹”为己有的卫家。
原来从他第一次在沈家村的土墙上烧出焦痕起,这天地间,就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引着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一寸一寸,往他身上挪。
秦伯说得对。那东西,是个祸。
他翻得越来越快,又越来越慢——快,是因为想知道得更多;慢,是因为那字句越来越散,越来越像血泪。
中间几页,被焦痕烧得最狠,只剩零碎的残句:
“……贪一物之利,妄一时之能……”
“……前人某某,强造逾理之器,七窍喷血,形神俱毁……”
“……某某,得笔意而生贪心,终为人所夺,连皮带骨……”
“……此道一脉,代代执笔者,十之八九,不得善终……”
江砚捏着那残破的册页,手指泛白。
不得善终。
十之八九。
原来在他之前,这世上曾有过那么多“执笔者”。他们和他一样,得了这支能“一笔成真”的笔,以为攥住了天大的造化。可这册子里,没有一个飞黄腾达、得意洋洋的下场——只有喷血、形毁、被夺、被害。
只有一行又一行,从死人骨头缝里熬出来的告诫。
—
册子的最后一页,焦痕没烧到。
那一页的字,是整本册子里最稳、也最重的。墨色一笔一画,沉得像刻进去的。江砚几乎能想象,写下这页字的人,是怎样在临死前、用尽最后一点心力,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按进这张兽皮里。
“**吾辈执笔,非为夺天地之造化,乃为补天地之残缺。**”
“**字如其人。心正则字正,心邪则字邪。怀杀念者,造物凶戾反噬;存护念者,造物虽弱,却安。**”
“**故执此笔者,要紧不在‘能造什么’,而在‘该不该造’。**”
“**贪者亡,妄者亡,逞强者亡。**”
“**唯练字以驯心,悟理以达字,藏锋以避祸——如此,或可……**”
“或可”后头,没有了。
不是被烧没的。是那写字的人,写到这里,就再没能往下写。
最后那两个字底下,墨色晕开一小团,像是滴了一滴什么上去,又被匆忙抹了一下。
是血,还是泪,已经分不清了。
江砚捧着那本册子,在秦伯的新坟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晨风吹过,掀动那残破的兽皮书页,哗啦,哗啦。
他想起秦伯临终的话。一字一句,和这册子里的告诫,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笔能不动就别动。”
“宁可受欺,也别贪别妄。”
“贪妄者亡。”
老头看不懂这册子上的字。可他跟着这册子大半辈子,竟把这血泪里最要紧的那一句,活活地,悟了出来。然后,又用自己这条命,把它,亲手交给了他。
江砚的眼眶,又热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本册子,紧紧地、紧紧地,贴在了胸口。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支鬼画符的笔,不再只是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本钱”了。
它是一道沉重的债。
是前人用十之八九的性命,是秦伯用自己整条命,替他,垫出来的一条路。
“我知道了。”江砚对着那本册子,也对着身后那座新坟,极轻地说,“秦伯,前辈……我知道了。”
“这笔,我不会乱动。”
“可有些账——”他抬起头,望向云中城那高耸的、灰沉沉的城墙,眼神慢慢地,沉了下去,“有些账,我得动它,才能讨。”
风停了。
乱葬岗上,那本翻开的兽皮册子,最后一页那句没写完的“或可”,在初升的日头底下,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