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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秦伯的旧识

  第二十六章 秦伯的旧识 (第2/2页)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点石臼边的药汁,在身前的青石板上,慢慢划了一道。
  
  “有的,贪。”划第一道,“写一把刀不够,要写十把;写一道符不够,要写一座金山。越写越大,越写越狂,到末了——传说是‘血尽人枯’,写到把自己写干了,倒在自己造出来的金山堆里,活活耗死。”
  
  “有的,妄。”划第二道,“明明本事只够写个碗、写根针,偏要去写那不该写、写不来的东西。逆着天写。结果呢,造出来的不是物件,是祸——反过来把自己吞了。”
  
  “还有的,”秦伯划下第三道,三道药痕在青石上并排着,像三道浅浅的疤,“本事真练成了,没贪也没妄。可这本事一旦露了相,天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王侯将相要拿他当刀使,江湖鼠辈要夺他的本事据为己有。他想藏,藏不住;想跑,跑不掉。到最后,不是死在自己手里,是死在人心手里。”
  
  “贪、妄、人心。”秦伯收回手,在衣襟上揩了揩药汁,“砚哥儿,老话说,这三样,是‘执笔者’过不去的三道坎。过去一个,活;过不去——”
  
  他没说下去。
  
  可那没说出口的半截话,比说出来还重。
  
  江砚坐在小马扎上,手心里全是汗。他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那三道渐渐被风吹干、淡下去的药痕,半晌没动。
  
  秦伯到底知道多少?是早看穿了,借着这怪谈来敲打他?还是当真只是老郎中走江湖攒下的一桩闲谈,无意中说给一个投缘的后生听?江砚分不清。可有一点他分得清——秦伯这话里头,没有半分要他“献本事”、要他“去翻身发达”的意思。
  
  那意思,分明是怕。
  
  是一个把他当后生看的老头,怕他走上那条路。
  
  “秦伯,”江砚抬起头,喉咙有点发紧,“您说的这些……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秦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最终都化成了一声轻轻的、长长的叹。
  
  “走江湖听来的。”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提起那簸箕晾好的药往屋里走,“都是死人留下的话。活人,没几个信。”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砚哥儿,”他说,“我老了,没什么能教你的。就一句——这世道,想活长久,靠的不是手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家伙。是心。心要是歪了,再了不得的家伙,到头来都是催命的刀。”
  
  “记着。”
  
  门帘一掀,老头进了屋。
  
  江砚一个人坐在渐渐暗下来的院子里,坐了很久。
  
  日头落尽了,墙根的凉意一点点漫上来。他想起那夜在柴房,他一笔写就那柄割断绳索的刀,呕出的第一口血;想起在病坊,他为救那孩子强造药引,昏睡三天;想起几天前那根铁条,那场退也退不掉的高烧。
  
  血尽人枯。逆天造祸。死在人心。
  
  这三道坎,每一道,他都已经隐隐摸到了边。
  
  而他这才到哪儿?他这才刚刚学会,把一支鬼画符的乱笔,老老实实描成个能看的样子。
  
  秦伯说的那些人,本事比他大百倍千倍——也一个都没活下来。
  
  江砚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被铁条烫出的那道浅疤,还没好利索,泛着浅红。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支落在他手里的笔,不是免死金牌,也不是翻身的捷径。
  
  它更像是一道催命符。攥得越紧,催得越急。
  
  可他放不下。
  
  也放不下身后那间病坊,那个把他当后生的老头。
  
  夜风起了,吹得院里晾药的簸箕沙沙作响。江砚把那截早已不用的旧秃笔从怀里摸出来,又默默塞了回去。
  
  他还不知道,秦伯口中那些“死人留下的话”,将来会以怎样的方式,重新落到他手里。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支笔每动一回,他都得先问问自己那颗心——
  
  正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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